陈玄小声地在旁边劝道:“公子,你身上还有伤……实在……”
实在不必做到这个地步。陈玄这话不便当着众人来说,但是他并不觉得孟凛真的对这个杨清誉动了什么真心,可他现在这……
旁边也有杨府的下人抹着眼泪过来了,“孟大人,听闻您也是受了伤的,您还是先起来吧……”
孟凛摇了摇头,他应对着周遭传来的目光,依旧虔诚地跪在灵前,“老师从前对我诸般照顾,跪一跪是我应该的。”
旁人无奈,只好又退到一边。
这灵堂虽是掩着门,但其实很是闷热,经久不息的烛火炙烤,外头还有烈日灼灼晒着屋顶和微微闭上的门,孟凛跪了不久,就出了一层闷闷的汗,惹得他那伤口处微痒难耐。
孟凛那惨白的脸色看得屋里的旁人愈发心惊胆战,渐渐有人讨论起了他的身份,又知道了那日他是和杨清誉一同受了伤,今日竟然一醒过来,就在杨老的灵前守着。
日头折射过正中,又偏转着别方照射过去,时间缓缓流逝过去,孟凛生生跪了一个多时辰,身子都有些跪不稳了。
陈玄看孟凛咬牙坚持,不解之外心中有些急了,他干脆一道跪在旁边,侧身问:“公子……您多少还是顾惜一下自己的身子,您这……”
“快了。”孟凛低下头,他缓缓抬起一只手覆上自己伤口的位置,疼痛的感觉下他微微皱了下眉,紧接着旁边看着他的一人惊呼了声:“血,出血了!”
孟凛把手抬起来看了一眼,那手上沾染着殷红的鲜血,顺着视线看到他胸前的伤口,洇出来的鲜血竟已经染红了他素色的白衣,扎眼地撞进人的眼里。
孟凛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竟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他沾上血的手垂落在地,随后犹如断翅的鸟羽,偏身就倒下去了。
“公子€€€€”陈玄即刻接住晕倒的孟凛,孟凛本就伤势未好,这会儿竟然跪晕了过去。
这一晕动静有些大了,杨府的人如今没有主心骨,实在怕出了什么事情收不了场,赶紧让人七手八脚把孟凛挪去了厢房,又快速去请了大夫过来。
然后余了前来吊唁的人围作一团,那几个披麻戴孝的读书人摸了把眼泪,“想不到从前听闻醉心风月的王府公子,竟然是个有情有义之辈,今日竟为了跪拜恩师,不惜舍命……”
“恩人作古,谁人心里能好受啊……”
那些与孟凛一道受过杨清誉恩典的人竟对孟凛生出了感同身受与敬意来了,醉心风月的公子因为老先生迷途知返,又被他一手提携,如今恩人作古,舍命跪拜恩师,让人听了都不由敬佩。
如此一来,孟凛为报恩师恩情带伤在其灵堂跪晕的消息也传了出去,往后更是给他传出了好一阵的好名声。
***
孟凛晕倒躺在杨府的厢房里,冥冥的意识里觉得很累,却也是他自己特意要弄出这样的动静来的。
从那日杨清誉遇刺当场,孟凛发觉是有人要对他不利,因而只好就计伤了自己,但这番洗清嫌疑的代价太大,他不能单单捞不到别的好处。
所以他又当着杨门子弟的面唱了一出苦肉计,他在南朝没有别的根基,只有一个对他模棱两可的孟明枢的相助,如今杨清誉死了,朱启明还不知为何与他过河拆桥,他想要替白烬在南朝得到可乘之机,只能贪图些许的权柄。
但到底是谁要坏他的好事?
孟凛想不明白,他头疼得厉害,他感觉自己似乎又高估自己的承受能力,怎的这样他就受不住了吗?
孟凛迷迷糊糊又觉得冷了,他好像在六月里回到了寒冬。
“你是聪明人,想必用不着我来动手。”
孟凛猛然一个激灵,他觉得自己好似是睁开了眼,迷蒙间见到一个黑衣人站在他面前,他伸出的手上放了粒药丸。
这是……北朝的刑部大牢?
孟凛下意识自嘲地笑了笑,他犹豫地把药接过去了,然后抬眸间缓慢道:“我要死了,你是不是很是欢喜?”
“你以为我查到这一步,靠的是孟家吗?”他嘴角上挑,“不是……”
孟凛的话就此打住,他在面前人的怒火中将那粒药丸丢进了嘴里,随后就是天翻地覆般的气血翻涌,腥甜的味道堵住了他的喉间,他一口气压抑在胸口仿佛重如千钧,他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才罢休。
孟凛结实地一道咳了起来,那干咳的感觉真实地不像做梦,他那一刻怀疑自己又回到了北朝的刑部大牢,难不成大梦一场,他如今还是那个阶下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