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是不会心软的。他跋扈惯了,自小如此,尽管谢凉已经尽可能自救,尽可能表现得愚钝,尽可能不去招惹他。
那些明里暗里的屈辱手段还是被不断用在他身上。
明明是血脉尊贵的皇子,却要被迫成为奴仆练箭的靶子,十三岁这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不知是不是太子再也无法忍耐。
太子府属臣在练习之时,箭差几分,在谢凉肩膀上留下一块深深的血洞。
太子大笑着离去,其他人奚落嘲讽,无人胆敢上前。
剧烈的日头下,谢凉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切,心里一寸一寸结着冰。
然后生平头一次,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与其他人都不一样的少年。
眉目清隽,生的十分好看,他有一双极漂亮的棕色眼睛,在刺目的阳光之下,温润的像一块清湛的暖玉。
他好像并不害怕太子,也或许是无法忍受其他人的做法。
在所有人都附和太子,对谢凉奚落嘲笑时,是他走上来,扶起半跪在地的谢凉,给谢凉简单的止血,然后背着谢凉,去请太医治疗。
少年的肩膀并不厚重,甚至有些单薄。
一路上,他害怕小皇子睡着,一直温声的和谢凉说话,给谢凉讲故事,谢凉很轻的回答他,他以为谢凉觉得疼,还像哄幼崽那样哄了谢凉。
他与谢凉无亲无故,无所请求,但他是唯一救了谢凉的人。
他知道谢凉的处境无人照拂,因为是朝中新贵,尽可能利用恩宠,增加进宫的时间,或者托人送来钱财药品,照顾了谢凉很久。
他会在谢凉换药时皱起好看的眉头,会在看到谢凉身上狰狞的伤口时,尽管谢凉自己也不喊疼,但还是不忍心的闭上眼睛。
他只要能够进宫,腰间总会挂着一个圆圆的荷包,上面绣着一轮月亮,然后谢凉打开荷包,能看到里面装许多宫里没有的,琥珀色的松子糖。
他说吃了糖就不会感觉疼了。
他说不要害怕,什么事都不是一帆风顺的,但要勇敢,也要努力生活。
他叫裴词,是云真府人。北疆王朝新进科士,少年新贵,前途无量。
他也是太子给自己选择的,东宫小朝廷的未来的重要官员,只是因为观念并不相合,裴词没有同意。
再后来,听说因为得罪了太子,裴词在马场里意外重伤,几乎没命。
那是谢凉毫无意义的人生里,第一次感受到十分强烈的,名为恨意和后悔的情绪,也是第一次,他意识到手中拥有权利的重要性。
他开始默许了许多人对他的推举,也开始不再那样低调,渐渐的展露出锐利的锋芒。
太子开始感觉到恐慌。
再之后,西州之乱里,他因为好大喜功,冲入敌营,被敌人斩于马下。
北徵帝身体不好,大限将至,尽管他十分恨谢凉,但如果不想做谢家的千古罪人,也只能将皇位传给谢凉。
他在最后的日子里甚至需要仰仗谢凉的鼻息而活。
于是他讨好谢凉,询问谢凉朝中众多臣子,他想要谁做他的亲近之人?
在长达半年的隐忍之后,谢凉终于能够光明正大的说出裴词的名字,而不必担心对方受到任何原本不必要的伤害。
他在许多人诧异的目光里再一次见到裴词。
尽管对方看过来的目光变得相当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