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蓝的封面,是近日极为流行的畅销书,一位颇负盛名的挪威女作家消失了一年多,突然出版了一本游记,记录了她环游世界的经历,很长时间都像一座不可摧毁的蓝色小山,霸占着书店进门的一块推荐区。
女作家提及途径柏林时恰遇一年一度的同性恋游行,她混在人群里,假装自己是个德国人,也提到她在狂欢之后才想起明年就是挪威同性恋法案通过二十年了。
她悲伤地写道:这一刻,我被前所未有的自由冲昏了头脑,自由从未老去,只有我在老去。
焦糖玛奇朵的甜停留在舌尖,胃里暖融融的,江秋凉翻过一页,咖啡馆里的香气和眼前的文字在一定程度上抚慰了他的情绪。他陷入在迷人的文字里,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
咖啡厅悬挂的铜铃发出了一声悦耳的轻响。
户外的寒风吹进来,很快又被室内的温暖覆盖。
“一杯麦芽雪冷萃,谢谢。”
有质感的男声,不徐不急地说出他的要求,犹如一缕迷路的春风,误打误撞到凌冽的冬天。每一融入到沉寂中的尾音,化作不会消散的咖啡豆清香,在心口轻轻扫过。
穿过柏林熙熙攘攘的街道,推开迎面而来的人群,江秋凉迷失在错综复杂的陌生路口,又在一瞬间之间重新回到了奥斯陆的卡尔€€约翰街道,坐回到了这家小小的咖啡厅里。
一股不真实的熟悉感吞没了他。
江秋凉茫然地从抬起眼,那人从女孩手中接过咖啡,正大步走向门口。
他走得很快,两腿修长,黑色大衣的衣摆随着他的动作而动。他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一瞬间,非常短的一瞬间,紧接着他推门而出,消失在了窗外的水汽中。
不到三秒,却足够看清他侧脸优越的轮廓,垂在额上的黑色碎发和漆黑到望不到底的眸子。
江秋凉来不及拿大衣,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撕扯出一声悠长而尖锐的噪音,他顾不得周围投来的奇怪目光,径直朝着门口冲去。
时间被无止境拉长,他分不清此刻是愤怒还是悲伤占据了上风。
指尖碰到玻璃门的推手,上面残留着那个人手上的余温。
下一秒,奥斯陆零下十度的寒风毫不留情迎面吹来,江秋凉茫然四顾,迅速在左边锁定了一个人。
过膝的黑色宽松毛呢大衣罩着高领的针织衫,修长的黑裤子下是熟悉的马丁靴,除了没有那枚挂在脖子上的戒指,他和噩梦斗兽场的穿着一模一样。
黑发随风飘动,他手里握着一杯咖啡,正要左转到另一个路口。
“等等!”
江秋凉忍不住用挪威语喊出声,跑了过去。
风真的很大,吹在脸上刀子剜过似的疼,可是再疼也疼不过呼吸之间牵连着血肉的痛苦。
喊声混在呼啸的风中,被吹得四分五裂,那人仿佛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脚步没有任何的停顿。
江秋凉眼前的景象在晃动,奥斯陆的街道从未像这一刻那样支离破碎。
他知道,只要拐过了这个街道,那人就会消失不见。
或许只是他的一个错觉。
可是一个人真的能对自己幻想出来一个错觉产生如此深的羁绊吗?
他们之间差了这么长的距离,江秋凉知道,就算自己此刻跑得再快,自己也不可能在追上他了。
江秋凉慢下步子,双手撑在膝盖上,口中呼出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喉中灌入的冷风让他全身从上而下无一不是冰凉。
唐迟?休?
江秋凉不知道说什么话才能留住他。
他甚至不知道他真实的姓名。
没有任何希望的水汽笼罩着江秋凉面前的一小块视野,却仿佛在这一刻笼罩了奥斯陆所有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