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在梦里,他并没有想太多,至少没想起关乎于“侠”的大道理。

只记得有人救过他;只记得山下的大娘口中会怨说“你这么点大的小伙天天练剑也不嫌辛苦”,然后给他递来热汤;只记得更久以前,哪怕是在杂技班,哪怕是跟着阿叔,身边也有不少与他一般陷于困苦,却依旧心怀善意的人。

在梦里,箭斧破开皮肉的刹那间,他不觉疼痛,只感全身都似是泡入温水,隐约有些窒息,他下意识想要抓住点什么,也确实抓了什么。

面前是笑如春风的付熙,说出他从前不敢奢望的话:“小朋友,要不要和我成为家人呀?”

于是他身边就开始有了付熙,有了周温文,有了很多很多人,有了……纪寒。

他记得救过他的大师说,渡人,渡心,亦是渡己。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有机会,来到这个地方,体验苦后久久的甘甜。

在档案馆里,也有用三两句话描述与付浩然梦中类似的故事,只不过被当地的人看成古时编撰的小说杂谈。即便许多历史细节不同,想到也并非没有任何关联。

原来他的付大侠早就……是一个保护过很多人的大侠了。

“我替你找到了,浩然哥你的‘根’。”纪寒笑道。

往公园深处望去,这一座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侠岭”,是付浩然起初摩挲在凹凸不平的地球仪上,通过横穿的两条水域,与记忆中的舆图对应,纵使时过境迁,也依旧能探得一丝踪迹的,错位时空里的长风剑阁。

“走吧,我们一块上去。”

纪寒朝着付浩然伸手而去。

所有属于城市的喧闹都被摒弃在身后,有如他当初一步步从繁华的市井,走入那藏于深山的剑阁,去求索他渴望的一切。

以往在前头带领着他的人,是年已古稀,白发长须的掌门师父。

而现在,是纪寒。

总会带着他去更遥远的地方,让他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手搭上前,试图用对方掌心的温热,来柔化心脏处那越发剧烈的跃动。

却不料笨拙的他,总会适得其反。

第46章 攀百丈高峰

就景象而言,在“侠岭”其实寻不到当年长风剑阁的半分影子,已彻底被改造为了一个供给小镇居民日常生活娱乐的公园。

山上到处放满供人歇息的小凳,行不到十五分钟,就能看见期间平台上有藏在角落的小卖部,许多角落处还有石墩棋盘之类的摆件,给这并不闻名的小山岭增添一丝丝趣味。

可即便如此,那一草一木纵使被更替,纵使山川在洪流中变得低矮,也依旧能窥见往昔魂灵,让付浩然感到的难以言明的兴奋。

而兴奋之中,还有夹杂着丁点异样的困惑,他不知该不该将纪寒的手放开。

总觉得放开不好,但是不放开……好像也不太成。

心脏在不自然地律动着,而病症的根源显而易见,是行在前头的那人紧扣在自己手上的纤长指骨。

从那泛粉的甲片一点点往上看,视线一点点往上挪,掠过那稍突青筋的手背,再落到被防晒衣遮挡的手臂,最后定在被发尾轻掩的后脖上。

原本应当净如白瓷的脖颈,像被铺上朱红釉层,显现出胭粉色。

付浩然灵机一动,问:“小纪,你累不累?我们要不买瓶水,休息一下?”

听到这话,还在前头走着的人脚步一顿,似乎也如释重负般应了声:“好,是有些累了。”

借着买水的功夫,那交握的手总算有了松开的理由,然而等拿到那还渗着水雾的矿泉水瓶,付浩然又觉得有些惋惜,好似方才燥热与难耐,比现在的触手冰凉要舒心许多。

莫名其妙的。

他捏了捏手中的矿泉水瓶,陪着纪寒坐在半山腰的石凳上,一坐就是十几分钟。偏头往纪寒的方向望去,正好能看见有微风将纪寒的发尾吹起,如同柳叶轻抚:“小纪休息够了么?”

“嗯。”纪寒应了一声,没有任何要动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