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烈帝十指作钳,用力摁压,像是对这副根骨充满了憎恨与不满,恨不能立时将其碾碎重造一样。
钻心的疼痛迅速从头脸传遍全身,褚尧甚至有种魂灵出窍的错觉。他忙于挣扎一度忘了呼吸,窒息的恶心感在胸口翻滚搅动。他像个溺水的人,手脚发凉,鼻息错乱,却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放过”。
这场漫长的“舐骨”仪式终以武烈帝力竭而告终。
武烈帝手抚胸口,不断缓着呼吸,唇畔扩出一点笑。然而眼梢残留的猩红令那笑容看起来不仅虚伪,而且骇人。
“不对,还是不对。你为什么长得不像朕,为什么......你为什么生得这副样子?”
武烈帝在耳边一迭声追问,褚尧却像是习以为常。
他从容地直起身,整顿好衣冠,适才的混乱都随他侧颊指印的淡去,复归平静。
“儿臣肉体凡胎,劣质天成,命格能由人捏造,这身顽骨终是没法长成父皇心目中的样子。让您失望了。”
武烈帝怫然作色,高高地扬起巴掌,褚尧闭上眼,半天没听到那声脆响。
俄顷,那只手凉凉地落在发顶,“罢了,你是朕与昭柔的孩子,不管你生成什么样,朕都一样视若珍宝。”
听到“昭柔”这个名号,褚尧不由得恍惚一刹,眼前朦胧地又浮起那座遍是凤凰花树的小院。
正值窗外云淡天高,晴丝袅绕,女子吴侬软语的哼唱给漫漫长日也平添了几分意趣。
彼时还当盛年的武烈帝与她并肩而立,俨然一对璧人。
昨日景还如昨日新。
但小院里的凤凰花树早已枯朽多时。
褚尧至今不能忘,那年冬月的阗阗雷声里,一捧接一捧沙土是怎么没过女子脖颈,到满齿鲜血说不出话的口,再到鼻腔。
然后是被哀毁和不舍浸透了的含情眸。
最后一捧土覆上时,褚尧眼前一黑,从那日起,容纳了毕生欢愉的院落再无春意光顾。
“朕听闻,你在蓟州时,曾经去信给多个汉藩旧部。”
回忆突然被打断,武烈帝撩袍盖过膝面,慢条斯理地开口:“要是烛龙四卫赶去不及,让那群乱臣贼子拿下蓟州,阿尧岂非将朕的江山置于险境?”
语气不重,但质问的意思溢于言表。
褚尧收拾好情绪,道:“父皇明鉴,儿臣曾往夔川渡口查看过,发现历任蓟州参将都会采取垒高河堤的方式治理水患。久而久之,叛军合围必经的永川古道正处于下势€€€€”
武烈帝掐断话音:“你怎知他们必然会经过永川道?”
褚尧:“因为儿臣会亲率近卫前往道口拦截,叛军打着诛妖邪的旗号,儿臣必然是他们最首要的目标。倘若天不开眼€€€€”
“你就怎样?”
“儿臣便仿效父皇当年掘堤之举,与那些斗筲之辈同归于尽。”褚尧坦荡地说。
武烈帝盯他良久,忽然笑起来:“抛却这身顽骨,论心性,倒还有点我褚家人的样子。可惜了……”
余下的话散作一叹,褚尧不当这是夸奖,也没深究他到底可惜什么,从袖袋里倒出一封奏呈,递上前。
“遵父皇叮嘱,填补汉藩兵缺的名单,儿臣已让兵部照惯例草拟好,请父皇过目。”
武烈帝听出他语气中的迟疑,接过奏呈,仿若不经意地问了句:“朕那日不知听谁说,阿尧近来和北境有书信往来?”
语气随意得真就像是一句闲话。
殿外耳力过人的侍卫倏然攥紧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