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褚尧依旧攥着他手指,不动声色地走近几步:“过几日,城里会很乱的。这是胤军里常用的同心契,有了它,孤就能知道你在哪,你也能随时随地感受孤的存在。”

听起来怪怪的,不过就当装个定位仪,真要是这位殿下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也能及时赶过去搭救。

君如珩没往心里去,褚尧却盯住那契纹,意味不明地说句:“起风了。”

风穿堂而过,这时候无人留意到,案上的《溟海录》再次被翻开,数日前未竞的字句跃然纸上。

“毕方鸟三魂赤忱,凡与之结契者,皆得引其丹火,可破祟,可解毒€€€€”

可覆龙脉。

*

接下来几日,流言以近乎恐怖的速度发散在蓟州城的大街小巷。

有人说,天启的确是天启,只不过被阿谀奉承的官员肆意篡改,把灾邪之说变成紫微祥瑞,才引得老天动怒,降下虫祸。

还有人说,那群杀人怪虫就跟十五年前的龙脉倒灌一样,都是皇室为给病秧子东宫改运的血祭之法。

人心这种东西,一旦先入为主,就会在两种看似毫不相关的事物之间,建立起自以为是的联系,并且深信不疑。

君如珩在深宅之内,听说了关于褚尧身世的无数个版本后,终于忍不住发问:“为什么不把杨太傅的罪行公之于众?”

彼时,褚尧捧着本兵书坐在廊下。

因为东宫视力不佳,所以书本也是特制的,每个字都采用凸版印制法,有点类似现代的盲文。

他轻抚过一个个凸起,食指的指腹习惯性地贴着书页边沿轻轻一划,然后虚虚地压住书页一角,十分坦然地抬起脸。

“知道了真相,就会放弃谣言吗?人不都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听见这话,君如珩心尖被什么揪了一下。

在执行维和任务期间,他曾经多次深入隔绝于现代文明的僻远部落。

那里是时疫和霍乱的渊薮,当人们无法用现代科学来诠释天灾时,怪力乱神之说就会粉墨登场。

褚尧现在的样子,让君如珩想起被当成灾祸源头绑上火刑架的祭品。

那种平静,是激烈抗争无果后,近于烧灰的哀毁。他也许并未身在火海,却一直忍受煎熬。

君如珩有些难以想象,到底听过多少无稽的妄议,才能做到这般淡然处之。开场“光风霁月”的东宫太子,给他的印象在美貌之外,又多了一个“惨”字。

“那也不能听之任之。”

君如珩犹豫片刻,还是道:“我听说,城里混进了不少燕藩的探子,四处扰乱民心,扬言等叛军攻城那日,便要大开城门来迎!”

修长的手指微动,按住的书页趁机揭过,君如珩瞄到那一页似乎是三十六计中的“关门擒贼”。

“人心向背,不是孤能左右。若真到了那一天,也是我的命数。”褚尧语气没起伏,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有件事,咱们倒还可以勉力一试。”

同一时刻,城郊,燕军帐。

褚晏换上了戎装,铁盔就搁在膝旁榻上,听到帐外传来脚步声,原本闭目养神的他立刻睁开了眼。

“回世子,果如太傅大人所料,蓟州异动已经传遍安东八州。各部收悉消息,纷纷集结兵马赶往蓟州,誓要追随王爷南下靖难!”

刚刚化身成人的涂山兽似乎还不大适应这具身体,他捏拳在下巴上掏了掏。

“这些人苦天子的削藩政策久矣,早就窝了一肚子气,得王爷振臂高呼,怎能不云集影从?”涂山双膝一跪,狭长的狐狸眼里满是倾慕,“小奴恭喜殿下,多年卧薪尝胆,一朝如愿以偿。您屈尊讨好东宫多年,如今终于能用他的血一雪前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