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人有多看重科举,咱们都是知道的。那些香师有多看重这‘制香大比’,就也能想见了。
“人人都想得第一,人人都想让自己做出的香粉沾上‘天家’两个字,那得是多大的荣誉!可是,他们再怎么想,都只有一个人能获胜。这么一来,你们说那些失败的人是不是要妒恨?”
白争流认真想了想,“还没请教郝大哥,这‘第一’的名头,究竟是从何来的?”
他将心比心。如果是自己与旁人比武,对方完全压着自己打,自己从头到尾都毫无胜算,那白争流心里只会有叹服和尊敬。或者换一种情况,对方与自己功夫不相上下,两边缠斗良久,终于被对方寻到机会,一招险胜……
遗憾是肯定要遗憾的。但是妒恨?仿佛又不到那个份儿上。
刀客还很年轻。
他知道自己还会有很长的路要走。这条路上,他会永远坚定、永远不懈不疑。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一定会有新的飞跃。
再有,江山代有人才出。哪怕是到了那时候,真有更年轻的人胜过自己,也是非常寻常的事情。
他很平静。唯有一点问题,就是制香又不像比武,后者可是有明确胜负划分的。前者呢?总之白争流说不出郝全拿出来的那些香粉,和程家装给他们的那些香粉有什么区别。但白争流又知道这“说不出”的本质还是自己不懂,要是落在真正行家眼中,怕是大有差异吧?
得有个让人信服的评判方式。否则的话,人有情绪,也是在所难免。
他问得一本正经,让原本已经拟好腹稿、预备好好讲一讲御香坊中爱恨情仇、恩怨纠葛的郝全一时卡住。半晌,才干巴巴回答:“自然是有人评判。”
白争流继续认真问:“谁来评判?”
旁边梅映寒也露出很感兴趣的目光。
郝全挠挠头,自己在记忆里搜刮。半晌,还真被他搜刮出一点儿结果。
“仿佛是让当地百姓来吧。唔,又仿佛不光是百姓,还有之前做出来过贡香的师父。”他犹豫片刻,“也可能是两者都有?”
白争流、梅映寒歪头看他。
郝全摊手,自暴自弃:“两位大侠,我还真不大清楚这个!原先还想呢,有朝一日,要去罗城那边看看,”御香坊就在这个地方,“没想到,没等我去,地方就没了!”
他一脸“我也很无奈”,看得白、梅没办法,只好道:“好吧。那郝大哥,之后又如何了?那火,究竟是如何燃起来的?”
郝全精神一振,终于到了他能发挥的时候!
“还不就是人心闹出来的。”他摆摆手,一副看破沧桑、看淡人生的样子,“输了的不服气,想趁贡香还没递上去,在赢了的人屋中点火。结果一个没控制住,火势太大,连他自己也没有逃出去!”
白、梅听到这里,一起轻轻“嘶”了声。郝全则继续解释:“至于为什么是‘趁贡香没递上去’,两位大侠有所不知啊。一般来说,那些香方,可都是香师们最看重、最密不外传的东西。基本上只有在快要老死病死的时候,他们才会将其取出来,交后辈弟子。人活着的时候,是万万要捏紧的。
“去年的第一倒是有所不同。他的香方,人人都知道。可其中比例用度,又是人人都想自己试,偏偏谁都试不出来——这样子,其实也和‘密不外传’没什么区别了。只要他死了,后续贡香也就没人能做出来。如此一来,御香坊敢把他那香递给朝廷吗?不敢!自然只能从一开始,就让第二上场。
“他计划倒是好,可惜水火无情啊。一把火,不单单烧死了旁人,一样烧死了自己、烧没了整个御香坊。
“我这可不是空口胡说,前面也讲话了,香师、弟子死了七七八八,这意思就是,还是有人活着逃出来了。只是容貌损毁、身子也半残了,后半辈子还不知道要怎么办呢!这些真相,也是那些人传出来的。他们回想,说着火的那天夜里,自己是嗅到了酒味。
“当时还以为是哪个输掉的人在借酒消愁,或者干脆是有人预备以酒入香。没想到,真没想到啊!那会儿嗅到的,就是几个时辰之后的催命符!”
到这里,“御香坊往事之郝全口述版”就算是讲完了。
商人长吁短叹,既惆怅于自己毕竟还是没有赴那一场罗城之旅,又对白、梅拿出的御香坊香粉恋恋不忘。
他一边一下一下往上面瞄,一边随口又提了一句:“那以后,就有周遭居民一直听到御香坊旧址传来哭声。尤其是晚上,人人都说,那是御香坊的冤魂在发出动静。
“我倒是觉得,多半只是风声吧。唔,至多是有人趁夜前去祭奠,毕竟以御香坊为中心,罗城、罗城周围的一片儿地方都是人人从小学香、人人都要懂香的。再说,他们自己的家人亲朋没准儿正是御香坊里的亡魂。去哭一哭、烧点纸,不是再寻常不过了?
“至于那‘有人路过御香坊,立刻就失踪了,被其中冤魂当做替死鬼’的说法,我可是半点儿都不相信的。这不是埋汰人呢吗?人都没了,还让他们不得安宁!”
说到最后,郝全的嗓音太高一些,语气也变得激昂。
白、梅能看出来,他是真心这么觉得。但是,两个人的重点却不在郝全的判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