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争流看她,半是叹息,半是试探,问:“柳娘子果真是有孩子的。”
柳氏抬头看她。片刻之间,她眼里的红色一并退去,露出一双黑色瞳孔。
这副模样,显然是与“厉鬼”二字愈来愈远。要不是脸色还是显得苍白发青,竟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妇人了。
她道:“你捡走的那张手帕,上面不正绣着我孩儿的名字?”
白争流一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们从一开始就走入思维误区,只觉得与柳娘子有关的男子仅有常老爷一人!可比起薄情狠心的丈夫,自然还是自己十月怀胎、艰难生下的孩儿更得女郎关心爱护。
一行人恍然。看着柳娘子如今的样子,傅铭、顾邈也慢慢想通白争流此前的决断并没有错。
但他们还是不愿承认自己愚笨痴傻,忍不住想证明都是常老爷狡猾,便忍不住问:“那常姓老儿说,他有个兄长……”
柳氏叹道:“我却是不知此事了。”
五个人,一个鬼。不久之前还是剑拔弩张的场面,到此刻却能安心讲话。
傅铭斥了句常老爷狡猾。乍闻他们一行提起“兄长”,常老爷恐怕也深感莫名。但他在顷刻之间就编出一套说法,既承认自己是有长兄,又将一行人的注意力从那个并不存在的兄长身上转开。
顾邈则道:“你打湿那张手帕,是……”
柳娘子承认:“正是想告诉你们,我那仇人狡猾狠毒,害了我的孩儿,又拿黄家妹妹来骗你等!”
不必多说了。听着她一声声“妹妹”,众人也能想到,柳氏与黄娘子哪里有什么深仇大怨?两人关系怕是极好。
这个想法很快得到了柳娘子的证实。她看看天色,叹一声:“到天亮时,我便要去轮回转生了。”语毕,看众人脸上还有茫然神色,干脆道:“你们若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便自己来看吧。”
语毕,她一挥袖子,点点亮色便从女郎袖中散落。
那些亮色仿若黑夜之中的萤火,迅速在院子里扩散开来,只是并未直接接触院中的一干人,明显是让他们自己选择。
其他人还有踟蹰,曾有一次看到柳娘子记忆经验的白争流却第一个走了上去。
而后,他确定了一件事。
自己此前看到的,的确是柳娘子的的真实经历。只是被掐头去尾,只留下她与黄娘子交恶的场景。
……
……
柳氏来到府城的时候,并不是孤身一人,而是带着两个孩子。
她虽是个农妇,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两个孩儿却早早得了父亲取名。一曰“伯德”,一曰“仲德”。
每次喊出孩子们的名字,柳娘子的心头都会浮出几分骄傲。
与自己这样面朝黄土讨生活的人不同,她的孩子可是要读书的!长大以后考科举,做大官,也让自己享福。
其实更早之前,柳娘子的这份愿景是寄托在自己丈夫身上。可惜丈夫遭了水匪,殒命于大河,连尸身都没法寻到。
想到这里,柳娘子又长长一叹,转而更认真地督促两个孩子上进。
她家伯德已经十岁,仲德也已经八岁了。从前是丈夫给两个孩子开蒙,到现在,自己该盘算起要送他们去哪家书院,找哪个先生……
已经接受了丈夫死讯的柳氏,每天心头都是这些事情。
直到丈夫的消息再次传来。他没有死,却是成了府城富商的东床快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