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怕一辈子都在低处,更怕曾经在高处现在却跌到谷底,因为见识过高处的广阔风景,就再也难以忍受低处的狭窄限制了。

迁都武昌后的北方世族们无疑就陷入了这种巨大的落差中。

在朝堂上,但凡他们有什么想法,江南本地豪族便抱起团来和他们对着干,一句一句,什么“这里是我们的地盘”“我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你懂什么江南”,话说得无可挑剔不说,他们人还多,往往把这些世族们堵得哑口无言,让谢恺即使有心偏袒都无从相帮。

而在更涉及切身利益的地方,比如土地和职权上,他们收到的掣肘和限制就更多了。

原本独属于他们这些世族的法律豁免权没有了。

一位出身北方世族的四品大臣有一日喝醉了酒骑着马在武昌的闹市里发酒疯,踩死了几个小孩,又活活吓死一名怀胎八月的孕妇,这位大臣习惯了过去在建康无视一切法律的生活,给路边的人扔了几个铜板让他们打扫打扫大街就牵着马回府睡大觉去了。

没想到,两日之后,武昌城里的官府就派人上门缉拿他来了。

当官兵拿了枷锁要拷他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在梦里呢,看到拿着枷锁的人就以为要和他玩拷一拷的游戏,高高兴兴地就跟着人走了。

等到了衙门,看着满脸严肃拿出状书问他罪行的武昌尹,他才悚然酒醒,这时却为时已晚,他在闹市纵马伤人有无数人旁观,其中就不乏武昌本地的豪族中人,一群证人直接指正,再加上他仍然满脸醉醺醺的,家里的马蹄上血迹都还没洗去呢,人证物证俱在,这人直接被打入大牢,被判蹲到三年后。

据说被押入大牢的时候,这名官员还是不甘心地喊冤,坚持自己没有罪,最后是一路喊着谢恺的名字进去的。

当谢恺得知了这人被关,也立刻找了出身于武昌本地豪族邹家的武昌尹来询问,对方不慌不忙列出这名官员的一众罪行和当朝律法,又说此人在闹市伤人,公然蔑视王法,更是蔑视您谢国舅,不能不惩。

谢恺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作罢。

事后一众世族求上他,谢恺也只能推拒,说自己也无能为力。

一个四品官被抓去坐牢了,三年以后才能出来,这对于北方世族们来说,表面上的影响其实不大。

但是在世族们眼里,这是江南本地豪族们在打自己的脸,更是他们准备公然骑在自己头上的宣战书。

毕竟今天一个四品官犯点小错杀几个平民要被抓,那明天我占了别人的田地,害死人家一家十八口,我是不是也要被抓?我最近无聊,出城找流民射/着玩,射/死了几个人,是不是也要被抓?我看上哪家平民的姑娘,抓进府里来,玩死了他全家和我拼命,我一口气全杀了,是不是也要被抓?

这些行为虽然违反了朝廷律法,但是他们可是高贵的世家,和那些贱民都不算一个种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