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士卒正是之前我们为了救王维而打昏过的突厥兵士,他受过我的欺骗,因此态度很差,传了话就催促我赶紧走。
这种军情火急的时刻,安庆绪叫我见他?我一个假女巫能做什么?
我和杨续对视一眼,无端感到些不安,道:“容我更衣。”
匆匆走进室内,我对杨续道:“若是我三日后还没回来,你就带上他走罢。”
王维强打精神,从榻上坐起,皱眉道:“怎么了?”
“娘子处境危困,你还问她怎么了!”杨续将话音压得很低,语中的愤怒却压也压不住,“金钗换米,亲手调羹,她想尽法子,不过为了让你多吃一口饭,你呢?你们这些高门子弟素日里赋诗作文,把酒清谈,到了危难之际,却要一个女人站在你们身前吗?我在军中,也听过他们唱你的诗句,‘试拂铁衣如雪色,聊持宝剑动星文,愿得燕弓射大将,耻令越甲鸣吾君’,好生豪迈!可今日你的耻呢,你的愿呢?五姓七望的公子,才高八斗的诗家,大唐朝廷的高官——你就是这样待女人的?你坐视一个女人为你刳肝沥血使尽心机,自家却只想着出家奉佛?这样流血千里的光景,佛在哪里,神在哪里?你信佛,佛信你么?你又值得佛来信么?”
“你——你不要说了。”他这番话一气呵成,我惊得过了一瞬才缓过神来。杨续虽然最初只是部曲出身,但在李适之身边也读了书,经了许多事,只是他平日缄默,我没想到他斥责人的时候,辞锋竟能一利如斯。
王维表情凝固,嘴唇微微颤了颤。
“她受旧伤之苦,你看不出来么?”杨续余怒未消,抱臂看天,“我潜入敌军,听到一些消息。朝廷向回纥借了兵,离收复两京,只怕也不远了。最后这点时日了,你还是不能……”
他显然忍了又忍,还是说出了口:“你还是不能像个男人一样吗?”
“不要说了!”我话声转厉。
杨续低眉,嗓音有些疲惫:“我僭越了,娘子。”
“无妨,说罢。”王维下了榻,披上一件外衣,圆领衫还是去年的旧衣,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不为僭越,都是实话罢了。”
“我在军中多年,军中的人比你们文士还在意尊卑和本分。我说僭越,是因为我冒犯了娘子。而我对你说的那些,自然不算僭越。”杨续语调没有变化,微微抬起眉睫,看了王维一眼:“娘子是我如今的主人,你却不是,毕竟,你不曾娶她。以律法而论,你和她并不相干。”
“不要说了。”我第三次说,语气近于哀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