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趁势道:“是啊,为何不回幽州呢,幽州虽冷,究竟……”
安庆绪把酒杯摔到地上:“我怎么能回!怎么能回!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退回幽州,也是死无葬身之地!到时唐主难道不会调动各路边军来打河北么!奚人和契丹人与我们有深仇,难道不会趁势入侵!”
他嘴唇发抖,语速越来越快:“我也不想做弑父的事!可他若是立了庆恩,将来也容不下我的!大哥死了,我便是最大的,难道庆恩和段氏容得下我?!我只好杀了父亲,抢了位子,可如今看来,照旧要死!”
我向后退了两步,却被他一把揪住衣领:“大燕只有一千天的国祚,你说,你说我能怎么做!”
他眼神狰狞,满口酒气。唐朝的酒度数极低,真不知他这是喝了多少杯。我咽了口唾沫,小心道:“‘燕燕飞上天,天上女儿铺白毡,毡上一贯钱。’你说的,是这篇歌谣?”
安禄山攻入洛阳的那天,洛阳下了很深的大雪,便有一首歌谣开始流传。有人说,一贯钱有一千文,“毡上一贯钱”的意思,便是大燕只有千日之祚。这首歌谣形式很像后来日本的俳句,甚至也包括了俳句通常必备的“季语”,说来很有些奇异。
安庆绪点点头。
我竭力安抚他:“两个燕字,指的是大燕两代主人,你父亲和你。白毡是雪,‘一贯钱’说的不是一千日,而是一千年。毡上一贯钱,是说自下雪之日算起,你们的国祚有一千年。”
“一千年?一千年?”安庆绪反复念了两遍,脸色变幻,大约是想相信又不敢相信。他眉头紧锁,眼中血丝宛然,焦躁的情绪到了顶点:“你还知道什么?都说与我,统统说与我!”
我绞尽脑汁,又说了一些无关紧要、透露给他也不会影响唐军的军机消息,但安庆绪近于失控,没法正常思考,只是在殿里不停来回踱步。忽然他停下脚步,死死盯着我道:“你为我向天邀福!你是真正能通神的人,定然能为我求得福德!你代我向上天祷告,夺了李光弼、郭子仪的气运!唐主没了李光弼,没了朔方的精兵,我就……不,你求上天,夺了唐主的气运!”
“我夺不来。”冒着他要杀人的气势,我装得沉痛又真诚:“我为你和冯翊郡王算得杀你父亲的日子,已经耗费了我这一年的运命。若违背天道,强求福德,只怕反而陷入危局,不堪设想。”
“真的?”安庆绪的脸上怀疑和激愤交织,激愤终于占了上风,他一把将我推得撞在柱子上:“要你何用!”
他终究是一员猛将,力气极大,一推之下,我的脏腑都要被撞碎了。我艰难地咽下喉间翻滚的血腥气,翻起衣袖,给他看我右臂上紫黑的淤痕:“杀你父亲的那日,他剧痛之中,握住我的手臂,我臂上的伤痕至今未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