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的兵士不多,我又寻了一名突厥兵士说话,编了一个婢女来探望旧主的故事。大概是因为关押在此的都是一些文官,没有作乱的可能,军士们难免松懈,我没费力气就进去了。

菩提寺不算很大,却也有数十间僧房,王维就被关在其中一间里。

“你如何寻到此处来的?你……你好么?”他问。

我反问:“你还好么?”

他低下头,许久才道:“不好。”

他一向从容隽雅,很少这样坦诚地展露疲态。我张了张嘴,到底无法回答,只得寻来一只碗,倒了水递过去:“你少说些话。”

他的声音粗哑,有近似金属的质感,像炉火熄灭之后,打开炉门时碰撞发出的那种声响。不清澈,不干脆,混合着金属的冷硬和尘烬的浑浊,涩而滞。

“服药佯喑”。史书上短短四字,我记得,我知道。

他接了水,却没有喝:“裴十今日来看我了。”

裴迪排行第十,亲近之人唤他裴十。

“他说,宫里有一件惨事。凝碧池上……有一位乐师,我也认得的,他……”

“你少说些话。”我抬手止住他的诉说,再次规劝。

他顺从地沉寂了一会儿,忽而又道:“我不好。因此我才想,只要你和阿弟他们都好……只要……”

他说得含糊,但语气却很平稳,像是已经考虑很久的模样。我抓住他的手臂:“你想做什么?!”

他的手臂瘦了很多,触碰时有一种脆弱得不真实的感觉,好像……薄薄的衣袖对于那手臂来说,都太重、太重了。

就像……活着这件事本身,也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