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之中,一个人往往不如一只鸟。
“放肆!”那胡女示意武士堵住雷海青的嘴,又高声对安禄山道:“陛下,此人言行悖逆,扰乱宫宴,自是想要让人明白他待唐主的忠心。那么陛下全了他的心意,又有何妨?不过,只是将他斩首,未免不够匹配他的忠心,不如……腰斩。”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又恶毒又甜蜜的欲望。
安禄山神色微动,严庄见状,忙吩咐武士们将雷海青缚于殿前,又笑道:“依臣之见,腰斩不如肢解,肢解未若凌迟。”
“肢解罢。”安禄山道。
无穷的剧痛攫住雷海青的四肢百骸,血腥气热而浓,浓得就像有人将他的头颅硬生生按进了一方血海里。但他任由他们施为,并不去反抗。最后的一点清明中,他抬眸望向殿前蜿蜒而过的洛水,想起上一回跟随皇帝来东都的情景。
那时洛水与谷水泛溢为患,皇帝命当时的河南尹李适之治理,李适之修建三陂以阻水势,此后再无水患。皇帝大悦,升李适之为御史大夫,还在禁苑中立了碑,记述此事。李适之则借此机会,提及谋反获罪的祖父,也就是太宗皇帝的太子李承乾。他恳求皇帝将祖父改葬,陪葬昭陵,皇帝欣然允准。孙儿记挂祖父,天子褒奖功臣,多么花团锦簇的佳话,时人无不乐于谈论。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雷海青是乐工,却也懂得圣贤说过的道理。
但今日的世界,君在哪里,臣又在哪里?被贵妃收作养子的豺狼燃起了烈火,君父仓惶离去,抛弃宗庙,抛弃江山。
死了,也就死了罢。
第95章 履胡之肠涉胡血(绮里)
不得不说,看到唐室的宗庙变成新朝皇宫的马厩,带给绮里的快乐,并没有预想中那么丰厚甘美。
洛阳的太庙最初是武后建立的,用来供奉武氏的先人。中宗皇帝复位后,顺势将它修成了李唐皇室的宗庙。自古以来,士一庙,大夫三庙,诸侯五庙,唯天子可设七庙。以女子之身君临天下、为自己的姓氏建立七庙的,只有武瞾一人。这是一座由女人建立的宗庙,曾经供奉这个女人的七世祖先。[1]
他们看不起女人,就来了一个女人,以周代唐;他们看不起胡人,就来了一个胡人,以燕代唐。这两件事,多少有一种互相映照的意味。
所以,看着充满马粪气息和蚊蝇鼓噪的院落,绮里有种难以形容的失落情绪,好像属于武瞾的那一部分印记,也随之毁掉了。况且,毁掉太庙,到底不过是一种虚妄的自我安慰,她真正的仇人,已经逃到了西蜀,而且还没有死。用马粪和蚊蝇侮辱无知无识的死人,比不上拔出刀剑,直面与自己有杀父深仇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