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下,他眉间的纹路显得比平日更深刻。他垂头,自失地一笑:“我的主人冤死,唯一的小郎君为李林甫所害,而小郎君的孩儿,又早早夭折。他是太宗皇帝的曾孙,他的父亲郇国公,本来应该继承帝位……多么贵重的家世!可他就这么绝嗣了。唐国对不起他,那个位子上的人,也对不起他。我有时想,天下大乱,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到了大乱的时候,天下万民才看得清,这唐国,是靠哪些人撑着。”
王维动了动嘴唇,艰难道:“我晓得你的意思,但你……当心些……”
杨续抬眸,少见地反驳道:“王郎,我的话不对么?这天下不是他那样的能臣撑着,难道是杨国忠撑着么?是你们这些学佛、作诗、论道的文士么?”
他这话可谓全然不给王维面子,但王维也没发火,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杨续顿了顿,似在努力平复心情:“可安禄山当真反了,我才明白,我不想见天下大乱。我的主人,也必不想。这山河是他李家的山河,但未必不是天下万民的山河。我曾在军中效力,我知道,没有人想从军,只是,一旦从军,你究竟、究竟还是想将天下万民护在身后……”
“你若想回军中杀敌,就去罢。”我喉间酸痛,有些哽咽。
“谢娘子。”杨续颔首,深深一礼,“此次平叛必非一日之功。先保娘子一家平安无虞,我再回军中。”
看我还想说话,他补充道:“保娘子平安,是我主人之愿,上阵杀敌,是我之愿。我主人的愿望,自然比我的愿望要紧。”
“多谢你。”我抹了抹脸,踉跄着走进内室,一头倒在床上,把头埋进被子里。
我听见自己急而乱的心跳声,听久了,好像整个人都变得错乱。
安史之乱跨越八个年头,几乎与卢沟桥事变到日本投降的时间一样长。永定河上的卢沟桥事变起于我的家乡,如今的这场战乱也是。
永定永定,何曾永定!
这是天宝十四载的冬至夜,渔阳鼙鼓,动地而来。[3]
在这个冬至,我为我在21世纪的家乡而哀痛,也为我在8世纪的亲人和爱人而哀痛。
我负了谁,谁又负了我?我听见过谁的笑,谁又听见过谁的哭?谁在歌唱,谁在遗忘?哪一颗流星已经坠落,哪里的花朵依然芬芳?
今夜过去,这些都将不再重要。
我抱住王维的腰,用力亲上了他的嘴唇。
——蠢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