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相信他的意思了。
安重璋点头:“谨慎一些,并不为过。”
颜真卿唤仆婢换过茶汤,又沉思片刻,问道:“将军为何甘冒奇险,来寻我与族兄?族兄乃是安禄山亲自拔擢为太守的,难道……将军不怕?”[3]
安重璋才欲说话,左臂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前几年在河西战场上为吐蕃人的箭矢射中,落下了旧伤,近来连日奔波,少得休息,伤处便又发作了。他按住左臂,强忍痛楚:“当初张亮养了五百假子,太宗皇帝便说他有不臣之心。我在河北,见安禄山收了数千名假子,都是第一流的柘羯,待他一片忠心……不为谋逆,还能是为了什么呢?这一战,想来……是避无可避了。”[4]
剧痛仍在持续。他咬紧牙关,直到痛意稍减,才继续说道:“有人对我说,太守和太守的族兄,都是志诚君子,最是清白忠贞,不堕颜氏家风。”
颜真卿慨然道:“我们做的是大唐的官,不是安禄山的官,理当如此。但河北诸州刺史,大半都是安禄山的人。在旁人眼里,族兄受安禄山提拔,想必也是……敢问,说这话的是哪位高贤,竟然识得我二人的心意?”
安重璋笑道:“太守也许不信,不过……是一位女郎说的。那女郎从前是故赵城侯裴丞相的养女……”见颜真卿满脸茫然,只得又补充道:“那女郎曾与故李左相有婚约。”
男女情事流播最广,连颜真卿这等方正之人也难免听到。颜真卿了然之余,奇道:“怎么如今的女郎都这般……”又说不下去,似在寻找合适的词,“方才来的那些胡人,就是安禄山遣来巡视燕南诸州的,他一向不大放心燕南。那些胡人中有一女子,为人真是……果决坚忍。”
安重璋问道:“那女子叫什么?”
“她有个汉名,唤作绮里。”颜真卿思索道,“言语也很雅驯,似是精通诗书,难怪能以一介女子之身,做安禄山的谋臣……怎么?”
安重璋苦笑起来:“我明白太守为何说她果决坚忍了。”
果决坚忍,正是一个可褒可贬的评语:这样的人能做大事,却又通常狠戾无情。
“十几年前,我曾在幽州,射了她一箭。此女是六胡州反叛首领康待宾之女,其父为朝廷所诛,故而她多年来怨愤极重,深恨朝廷。原来……难怪……”
难怪她会到安禄山的身边,成为他的谋臣!
安重璋看了看窗外的日影,对颜真卿道:“我该走了。太守千万记得我的话,以韬晦为第一要务,也请告知太守的族兄:安禄山起事之后,大军南下,不会经过太守的平原郡,却会经过他的常山郡。大军势不可挡,不妨先行诈降,然后联合其他郡县,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