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颢颔首:“我曾经诧异你为何与如今的颜清臣书体相似,看来,我也不必问了。”
日光在他清瘦面庞上投下阴影,他微陷的双颊在春光中显得黯淡枯黄。我心头一痛,没来由地脱口道:“若有来世,你还是做人罢。做了海鸥,就不能打马球了,可是你打马球时的样子最好看。”
那个英挺的青年,那个挥杖自如,击球利落如电光相逐的青年……
崔颢闭目向天,似在用面颊承接满世界的骀荡春风:“说到样子……到了我和王十三兄现下的年纪,总会想一些旧日的事,旧时的人。可是啊,要记起故人的模样,真的很难,只好闭上眼,一片微茫,像在云里行走。就算闭眼很久,十回里也只有二三回,能够记起故人们年少时的容颜。其他时候,依旧是一片微茫。”他睁开双眼,平静地看着我:“唯有你,阿妍,要记起你的样子,从来不必闭眼。”
因为我的容颜从未改变过。
我咬住嘴唇,喉咙酸涩,却又不想继续对将死的崔颢隐瞒。我扯住他的衣袖,艰难道:“昔人已乘白云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那年在黄鹤楼头,我曾对你说,此诗将为唐人七律第一。”
崔颢没有出声。
泪水将视线洗濯得分外清晰,我睁大眼睛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我知道,崔司勋的《黄鹤楼》,是唐人七律第一,气、格、音、调,千载独步。”
我想,他听懂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崔颢。
我生而有幸。
我曾见过开元十七年的崔颢。
注释:
[1]崔液逃亡时遇赦,却在回京路上病死,裴耀卿整理了他的文集。
[2]“重气轻生知许国”,是张说的诗。
[3]春明门是长安城正东方向的大门,后来也被用来代指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