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十五娘目光移向远处,似在怀想崔瑶的嘉容懿范,缓缓道:“若我是男子,娶得瑶姊那样的佳人,一旦失去了她,定然也不思再娶。”

崔希逸微笑道:“七娘的人品风度,在崔氏女中,原也少见。”

我听着他们三个缅怀崔瑶的风姿,只觉一阵痛楚。在场的几个人,不是崔瑶的族人,就是曾与崔瑶有极深关系的人。

而我,面对着崔瑶身上“王维的亡妻”这个无可超越的头衔,又能说什么、做什么呢?

史载王维“丧妻不再娶,孤居三十年”,他大抵不会娶我了。

——多可笑啊,我竟然想过他会娶我?

他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他与我之间的关系,本就是靠我单方面的一腔思慕撑起来的。我与他,既没有甘苦与共的恩情,也没有血脉相连的牵绊。若不是我的思慕教他注意到了我,我在他面前的脸面,只怕还比不上与崔瑶同族的崔十五娘。

崔十五娘仿佛这时才看到我,笑道:“阿郁想来也见过瑶姊的风采。我听说,当年阿郁为人写入变文,身陷风波,是瑶姊为阿郁精心打扮,带你到慈恩寺,澄清一切。”

我涩然点头,不去在意她话中隐隐的波澜。

王维笑道:“阿瑶一向最擅妆饰小女郎,那日阿妍经她之手,容姿比平日更美。”说着向我露出一个宠溺的笑容,我看去却只觉刺眼。

崔十五娘瞪大了眼睛:“我也想求瑶姊妆扮我哩!只是瑶姊已逝……王郎,你以后能否送我一个瑶姊用过的侍婢,也好教我习得瑶姊生前妆扮的手法?”

她说得小心翼翼,一副又渴望又觉得自己太冒昧的样子。王维和蔼道:“这有何难。”

我再听不下去,向崔希逸略略一礼,起身出门。这一次,王维没有追来。

到很晚,他方敲响了我的房门。窗外虫声唧唧,潮热的夏风吹进来,将他的容色显得愈发温柔。温柔中,分明有回思往事带来的快慰。那种温柔简直戳心。

王维笑道:“我只是答应教她作画学佛而已,总算胜过请她来家里做什么妾室——荒唐!……你何以仍是不乐?”他话音里带着诧异的意味。

半晌,我才道:“你当她真的从此歇了对你的念头么?”

王维蹙眉道:“她只是要我教她罢了,纵有什么念头,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