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的崔十五娘盈盈起身,向我叉手:“阿郁,你也识得王郎?”
我平淡道:“我是王郎的友人。”
安重璋那日说,他只是浑英的朋友。我记得浑英受伤的眼神,便不自觉地借用了这一说法。
在心底的某个地方,我似乎……想让王维难过。
崔十五娘道:“奴是王郎的门徒。他真是一位极好的师父哩。”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她仍如旧日一样,几乎未施粉黛,只在眼皮上方涂了一层轻浅的红。眸光流转之际,便显得无辜而乖巧。
王维一笑摇头:“崔十五娘是崔常侍的爱女,熟谙佛理,喜爱作画,且发下好大愿心,要为死去的吐蕃和汉人将士祈福。”
我跟着笑了笑:“你们且作画,我去去就来。”
王维还想说什么,我转身就走,踏上靴子,出了他的家门。他随后追来,急道:“你……你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
他拉住我的手臂:“她是常侍的女儿,而我不过是常侍幕中的小小书记。我实在……我实在不好相拒。”
“常侍的亲生女儿,自然比我这个左丞相的养女贵重。你难以拒却,也是人情之常。”
他听我说得刻薄,也变了脸色:“我只是教她学画,并非待她……你何以竟作此想?”
我反问道:“你心思细腻不输女子,难道听不出她的意思?”
他望了望天,苦笑道:“我听出了她的意思,因此借阿瑶的名头拒却。”
“为什么偏要借瑶姊的名头?我便这么……”拿不出手吗?我想问,却又问不出口。
他是名垂千载的大诗人,诗画双绝,开创了南宗山水画,他的名句被21世纪的每一个中国孩子学习。在唐朝,他亦享有众多粉丝,其中不乏张五娘、崔十五娘这样的高贵女子。
而我呢?我只是一个会说几门外语的,为时人所轻的小翻译而已。我凭什么以为我能让他拿得出手?仅以与他相识的时日而言,我也远不能与崔瑶相比。
这时候,我甚至希望我喜欢的是某个普通人。他们不需要我去仰望,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他们,我不必把他们当作神坛上的神像一样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