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女子在官员们的眼中一向连身份低微的小吏们都还不如,纯粹就是打杂的,根本不能进入他们的视线。这次典客丞竟然开了金口称赞我,我也不由雀跃,却听他又道:“十日前到长安的大食使团,你知道罢?”

“知道。”

这个使团被安顿在宫外的客馆,前几天在麟德殿谒见天子,进呈礼品,又参与了宫宴,这才算是在皇帝面前挂了号,接下来还要在长安停留一段时间。

典客丞道:“他们在京城的这段时日,就由石明达、你和康九娘看顾罢。康九娘和你是女郎家,心思比男子精细,使团的人若有什么短缺,你们及时周转。”

这是要让我们两个女子给使团当生活助理,围着一堆陌生男子打转?换成真正的唐朝女人,大约完全无法接受,但我倒是无所谓,而康九娘是粟特胡女,对名节问题看得也很淡,再说还有粟特译语人石明达这个男子在场,没什么要避嫌的。当下我们领了差事,就去找使团的人。

使团的人今天正好在典客署,接受常规的勘问:每有蕃客来到京城,典客署都要讯问他们本国山川风土的情况,做成笔记,并绘制地图。古代的地图没有什么精度可言,典客署能做的,也只不过是问一问他们,从他们来的地方到长安距离多远、路径如何,再问一问他们国家有哪些山川,做个记录而已。

我和康九娘立在那间公房的门口,静静听着两个粟特译语人勘问大食使者们。会说大食话的人很少,而往来西域的商人中又以粟特人居多,粟特语因此成了西域商路上的通用语,因此他们现在是在用粟特语沟通。这几个大食人的粟特语也不太流畅,双方对话进行得很慢。我听了一阵,忍不住暗自摇头。

这些大食人来自遥远的叙利亚。据我在后世掌握的地理知识而言,从他们的家乡到长安,要经过巴格达、伊斯法罕等城市,跨过乌浒水——或者叫阿姆河——越葱岭,沿天山,经过疏勒和焉耆,入玉门关,到达凉州,再从河西到京师。

葱岭以东的这部分路线,大唐朝廷早就了解,只是对于葱岭以西的部分不甚熟悉,因为那边不在大唐的势力范围内。然而这几个使者半天也说不清楚,从自己的国家到葱岭,究竟有哪些路径和山川:“我们走了很久很久!走了好几个月!”“跨过了一条河,但不知道那条河的名字。我们经过的时候,正值那条河的汛期,真是太可怕了!啊,那条愤怒的河水!”“不过,我们在路上,见到了用美丽的火鼠毛织成的毛毯,将它带到长安,献给了你们的君主。”“我们经过了狗头人国,那里的人都长着狗头,每到月亮升起的时候,他们就……”

我听不下去了,叩了叩门,走了进去。

这间公房是专门用来接待外国使团的,地上铺着柔软的氍毹,两边相对放着数把高背椅。唐人在正式的场合都要跪坐,盖因坐在椅子上垂下双腿的样子,在他们看来极不雅观,那些椅子是为不惯跪坐的外国使者而放置的。每次看到那些椅子,我都极其眼馋,于是最近我也求着崔颢去找工匠,做了两把,每天回家进了自己房间就能解放双腿,简直快乐似神仙……咳,扯远了。

大食使者们和两名粟特译语人分别坐在两边。使者们穿着白袍,肤色晒得黝黑,鼻子很大,胡须浓密,典型的阿拉伯人长相,说起话来一派热情洋溢的态度。两名粟特译语人面前的几案上摆着纸笔,纸上记的东西不多,显然问得并不顺利,两个人愁眉苦脸的。我向他们俩点了点头,转而问那几个大食使者:“山或许没名字,水一定有名字。你们说的那条河,是不是拂剌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