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摆手示意离去之际,进城左手第一间的全宴楼下炸开一顿突兀的争吵,引得过路人纷纷注目。
更有好事者和游手好闲的酒楼小二特地赶过来凑热闹,不一会竟然乌泱泱围起来里三层外三层。
我向身后眼含五味的晏云轻轻颔首,笑着侧目,声音轻柔平缓,听不出任何的异样。
“晏云,走,陪我去看看。”
晏云不落痕迹地端详一眼我的神色,有些促狭地点头。
“好。”
今日本是我继位以来,为显天恩,定下的统一休沐日。
百官皆可休整,所有国家机器为之一停,暂且休养,以图长久的生息。
今日也是我微服私访,走遍京城,细嗅蔷薇的日子。
日理万机的官员们珍惜这难得的清闲,天伦之乐或是绕膝承欢,琴瑟和鸣或是欢聚一堂,都是今夜的万家灯火中的一盏明亮与温馨。
但是本该归家的十几名官员却不约而同地递交了折子,申请随行与我一同巡视上京今日的大小诸项事宜,查漏补缺,次日下达各部,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更别提,这些交了呈文的,大多是提携六部沧桑高级官僚,或是翰林院的资深掌事之人。
微妙的是,六部来者皆是曾与我生死存亡的旧人,如果要尖锐些,可以说是漫长岁月中不断集结起来的苏党。
而这一羁绊一起,就从长庆十九年,颤颤巍巍地走到了成洛远年。
令人唏嘘的是,若说曾经于我而言阻力最大的来源,莫过于翰林院那边信奉祖宗成法的老学究们。
以国家之兴废与血脉之正统性为论伸发的上书堆叠案牍,礼法之规矩与继位者身份的求证为锚点的声浪更在前几年一浪高过一浪。
可如今整个翰林院的发声都不声不响地低落下去,攻讦笔伐在一夜之间消散,官阶各等的官吏们按部就班地忙碌埋身于等身书卷之中,心照不宣地垂下了眸。
但你若耐心侯上一阵子,便会发觉,他们悄然无声从书卷缝隙中投过来的不安视线。
————————————————————————————————————————————
以内阁首辅为先的文官集团的噤声是有迹可循的。
案头还未起封的一封墨迹甚至不及干透的书信,已然被昨夜久奏的雨声吹了一夜。
被月光照的发白的窗棱,被无心风卷起的书页,以及隐没在黑暗中独对烛火静坐的我。
构图堪称完美之下,是我独自枯坐的一个漫长的夜。
天还微微发着灰,百官被密集的上任催促声从床上拖起,骂骂咧咧地身披朝服,是时,他们还不知疾风骤雨的前夕,是万古空寂般的平常。
礼部的官员是第一批被紧急诏令从睡梦中惊醒的,他们茫然着面色仓促地点卯,然后恭瑾地接过那封加了红章的诏令,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缓缓展开。
疑惑的目光随着工整的字迹顺形行而下,紧接着,递送公文的奴才们就能惊奇地发现。
方才他们微小的手上动作在此刻戛然而止,而脸色也从些许的红润转而为和天色一样的灰白色调。
他们甚至顾不得与同样急头白脸赶过来的同僚间,依例的寒暄与点头之交,几乎是惊惶地奔走而去,留下在原地摸不着头脑而双眼发愣的公公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