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振臂高呼之间,我无意窥见偷眼望我的洛桑,虽是小心翼翼的, 却不躲闪,而是目不转睛的思绪挂念,穷穷不尽。
我吞了吞唾沫,狠下心不去看他。山野清风徐徐,浅荡的空气润肺, 我镇定地移开视线,深呼吸良久, 按耐住慌乱的悸动。
其实我也明白, 无可厚非,洛桑冒犯了我的底线, 可我亦然未曾言明,这层看似柔纱一般一捅即破的隔阂,实则如愚公怀中的高山,寸步不移,厚厚障壁,将我们无情地阻拦在目前三分。
或许,我们虽然敞开心扉,称得上是形影不离的关系,却是常常洛桑主动予怀,耐心之至地将西戎草木逐一介绍。
点点滴滴闪过眼眸,是他不离不弃地将我从那个目不下移,不苟言笑,亦不近人情的苏将军,穿透群山,淌过激流,返璞归真,返老回童成那个咿呀学语的阿依慕。
而在我望不见的深夜,在灯火尽灭的甜美梦乡深处,是他心情复杂抚摸着磨损多处的中原竹简,念叨着发音不准的诗词,和衣而眠。
这样热忱向我奔赴的少年,我无法凝视他受伤的视线对他说一个不字,于是我狼狈而走,即便理亏的是我。
因为这才是我最深重恐惧的,不是他不愿为我作出剔骨的改变,而是深凛着,清醒着,哪怕忍不住沉沦。
那是每一个朝代,每一种文明,每一次社会诞生,每一代人发出稚嫩啼哭的身份认定,神秘莫测的不可抗力。
它的名字古老而深远,是刻入骨髓的氏族密码序列,是成长环境深刻的烙印,难以根除的痕迹。
我深爱这片故土的质朴与宽容,人情关怀与上下齐心,但是她的落后也时常在细微处敲打我,我不完全认同的部分从未褪色,我还留有自己近乎顽固的坚守与阵地。
反观中原祖辈谨遵的繁文缛节,鲜明的君臣之分,近乎病态的宗族嫡庶传承,权利争夺更迭,后宅朝廷争锋,都因这些而起,为这些而终,我也反复厌烦过。
究竟孰优孰劣,我说不清楚。因为与西戎人口中的道貌岸然,冷酷无情相比,与中原文化并生的还有发达的手工种植业,衣冠饮食,风雅书卷,大家族世代传承的美好品德,以及严密的官职晋升制度系统,这是西戎所未涉及的。
而与中原人鄙夷的粗鄙野蛮,器物落后相比,西戎的淳朴人情社会又弥足珍贵,义薄云天的传说历久弥新在这片土地,对标疾风狂奔存的具备三分龙态的草原烈马,对着凌晨升起的太阳酣畅豪饮的马奶酒,以及浓于血液亲疏的信仰,温柔笼罩庇佑每一个西戎孩子,举手投足不是礼节拘束,而是他们的敬畏与虔诚。
谁又能断言,原始不加雕琢的绿玛瑙比不上百年匠人手上盘桓的玉镯一只呢?
一念及此,我扬起眉梢,手腕轻盈地一做动作,凭空倒转依慕刀,顺势回刀入鞘,一声脆响。
我爽利地回过身,冲笑得纯净克制的洛桑没好气地开口。
“还等什么呢?里应外合,该出场了。”
洛桑微微愣神,良久展颜,淡淡道好。
他无须多余的解释或是缓和,因为他知道,阿依慕不留痕迹地在退让,而这对于心高气傲的她来说,是莫大的宽容,也是给他最好的台阶。
洛桑笑逐颜开,惘然的面容停顿,呼吸转瞬,他已然坐在马上,飒爽地举起了我们初见已然在场的长马刀,呼啸成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