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梦也好,噩梦也罢,都是会醒的。当清冽的穿堂风向我们柔抚过来,而我们不紧不慢走了一程,终是踏上最高顶平台的空旷所在。
我受感应般抬眼躯干虬结的玉兰木随风摇曳,位于枯木的顶端系着一只剔透的风铃,还坠着一块胡桃木。
雨水侵蚀,生锈声声。
心中忽然生出沧桑与悸动,正思愣间,僧人似是微笑似是感伤地轻语出声。
“那是师妹在施主离山那日亲手系上的,祝念施主往后平淡。”
我心荡漾,神思而往,怔忪间,痴痴为这词而凛然。敬香伏跪世人,多求王权富贵,榜上有名,但是我的英宁她一笑一语,祝我平淡就好。
我命途多舛,得此真挚,足矣。
我随喜赞叹,向僧人清亮却深沉的眸子微微颔首,温温倒影的我,疲于奔命,一身世尘。
僧人衣袍款款随风动,青山之中,一袭灰袍如水墨挥毫而就的山水图卷。
他将我引至禅房跟前,礼貌地驻足,他遵从师妹意愿,含笑示意我独往,他静候于旁。
我鼓足勇气,缓缓推开了看起来上了岁月的木门,吱呀一声,老旧的时光发出叹息般的声响,极淡的香烛味包裹我疲倦的周身,治愈我,救赎我,拥抱我。
我眼睛适应了片刻昏暗的室内环境,这才小心翼翼而心含敬畏地走入其间,细小的灰尘在空气里飘动,别样的感慨在心房里微漾。
至今不忘那日我推开禅房所见之人,乖巧娴静,跪坐于草蒲垫上,潜心礼佛,断绝世尘。
青灯古佛,不为来世福泽,低眉顺眼,但求世间亡命人周全。
见我推门,她从容淡雅地回身,佛性的光笼罩全身,我曾气于她早怀决断而不与我说,如今却如被点脉,眼眸微闪,清流遍流周身。
我似乎忽然读懂了她的选择,于是我含着许久不曾流露的纯真笑意择了一处草甸坐下,随意盘起了双腿,闲谈一般,对着虚空打开了话匣,边说边发笑,可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
我在佛前讲述了很多她走后我经历的故事,从身处虎穴助张怀民御极九五,到履群臣博弈之约驻地边疆,再到遇见故土母亲挚友的孩子,然后就是那场新的梦魇。
我自己都觉得好笑,于是忍俊不禁地抬眼看了一眼始终笑面的佛像,在我眼里,她的魂,还停在这里,这尊佛上,她还未离开。
“庸庸碌碌半生未到,幸福屈指可数,而前半夜的噩梦做完了,下半场也排满了,你说,我在俗世里,是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我嬉笑之中,讥讽意味萦绕,沉默了一炷香的时间,我幽幽垂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