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泪水无声滑落,不知为何,疲倦卷土而来,将我紧紧包裹。我拿起刀枪,起初是为了反抗命运,现在呢?我究竟为什么总是在伤人性命,难道正如洛桑所说,这就是四海归一的卑劣代价吗?倾四海,却又毁四海。我摇了摇头,不可觉察地轻叹,我最近怎么了,究竟为什么总是在多愁善感?
我是武将,敌人来犯,自当保家卫国,这是正道。我似乎得到了慰藉,神色和缓,踹出一脚,刀尖一刺,血色破开。却在转向提刀切开人群的一刻,生出一个荒唐而沉闷的念头。如果有一天,无人进犯瑾国,张怀民要我出阵讨伐,力求一统,我又该如何?
新君即位,向来需要三把火立住威信。文官集团还未稳固,只有吴尚书一脉受张怀民管控,其余仍是观望态度。倒不是因为他们希望另推明主,不过是我的存在,撬动了本来各行其道的机构官僚。而张怀民已然在暗处背负了太多,我又怎么好意思让他错付?
可是……可是不是所有国家都能像伏休一样,拥有蓝世砚这样可以和谈的君主,那么到那时候,我如何自处?我如果言听计从,那我是不是只是瑾国国家机器里变种的一种工具,是一把指哪打哪的刀枪?
那么我和张怀民,又是什么关系?我如果与张怀民不洽,那么我又是什么呢?我立在朝堂,出身乃是东宫辅臣,我和他,早已是缠绕在一起的藤曼,从身体到立场。
我若是退却,那他的隐忍又算什么?我头疼欲裂,怀住拨云,怀中抱月一式推出,杀尽身前十尺之人。人活在世上,是该有支撑的。于我来说,我还并不明了,但那不该是张怀民,我需要有我自己的坚守。
正因为生于战火,我才知晓硝烟过处,所伤不止表面。
我轻描淡写地探出拨云的白刃,眸光一闪,携着手肘的牵动狠狠撞击对方的刀面,牙关都是一紧。或许,我唇抿,腕子发力,挑起拨云喧嚣。
我可以试一试,以温和的方式,严明的军纪,收下他国子民,轻拿轻放,减少伤害。因为,我仰面,呼出一口滚烫的气息,然后淡淡远望了一眼目若朗星的张怀民,熟悉的热流自下而上地拔地而起,将我冲撞地头晕目眩。
我刀舞得愈来愈快,伏虎般无声息潜行,然后骤然暴虐,一式天地倒悬出水似的惊艳众人。
我大喝一声,张怀民根基未稳,又因我而失文势,所以我成了唯一的突破口,唯有拿下一些必争之地,戳中那些个老狐狸的痛点,让他们无话可说,我才能做自己想做的,张怀民也才能做自己想做的。
我目光放远,目色悠远,动若飞龙的刀尖画出所念之人的轮廓,却是温柔的杀刀,连连干翻大势已去却死士般不肯后退也无路可退的阿颜氏。
目光淡着处,是不甚明晰的村落,延申至群峰之后,雾气沉浮,绿墨渲染,这便是阿颜氏对疆域贼心不死的根本所在。焉云十九州,在先帝在位中期失去,再未收复。
是他老人家的一大遗憾,亦是心病,心心念念,却未能看到那一日到来。王师北定之日,怀民会告慰其在天之灵的吧。我目色沾染着淡漠收回,拨云缓缓,若游龙绕梁。习习生风的拨云飘落在再次聚集过来的人堆前端,戏谑之色浮现,勾勒走式,将人群撕裂开来,混乱一片,熙熙攘攘中,我和洛桑对视一眼,然后读懂了对方眼中的紧迫。
于是两刀踩着同样的节拍向后撤走,然后我们后背再次稳稳抵住,心跳都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