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以为如何?”
他灼灼的目光之中是狡黠与贪婪,但是这层还未捅破的窗户纸毕竟还是为这名存实亡的权利归属遮上了一层薄纱,我深凛,张乔延的獠牙,在长夜降临前,做着最后的摩擦。
我却并不恼怒,天色近晚,明灭的天光铺洒在鸦雀无声的昭阳殿内,水光潋滟般光泽渲染,而我矜持的面容不再皎然,雾霭深沉的眼眸垂落在波光粼粼的砖面上,在圣上半明半暗的目光里盈盈伏地,声色清泠。
“妾身苏钟离,谢陛下宽恕,甘以带罪之身,虚心向宫中舞师讨教,赎罪这荒唐半生。”
圣上沉吟的面容刹那怔忪,片刻的失态,却无人觉察,因为我这来者不拒的温顺姿态极大地震惊了文武百官,也恰到好处地取悦了张乔延的不堪的征服欲念。不是号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清南蛮一役后塞外闻之惧同鼠蚁,特封为苏武侯的苏大将军吗?
奔忙五载春秋,不还是拜服在曾打得落花流水,全无招架之力的他张乔延手上?这种快意,让他飘飘欲仙,却最为我不齿。我却并未表露,只是和缓地笑吟吟向周围之人,掩面退下。
终于反应过来的圣上眼色复杂地盯着我半晌,见我心如止水,和颜悦色,大有认命之姿容,嘴唇颤动,艰难出声。
“慢着。”
我身形一顿,笑得人畜无害,顾盼神飞的眸子定定凝望眼底岁月峥嵘不见,静影沉壁的圣上,莞尔一笑,闻闻至极,亦收敛之至。
圣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细碎地浮现出动容的情绪。
“钟离,你毕竟为瑾国鞍前马后,至死不渝,朕还是心怀亏欠,传命下去,使宫中丝造局夙兴夜寐,赶制一件羽衣,一支琉璃金镶玉丝簪,一双绸缎软底靴,权当我,对那个往日睥睨天下蝼蚁的苏将军,最后的敬意与缅怀罢。”
朝中之人纷纷垂下头,讥讽的笑意爬上他们的眉目,却不敢声张,只是暗自唏嘘与啧啧。
我仰面高举重叠的手背,身子柔软地伏倒在温度骤降的地砖上,盔甲的坚硬磕在硬朗的砖上,如击缶般清越,编钟般低沉,不可言传。我睫毛盖住大半情绪,心底无限悲凉,却惟独缺席绝望,我任由涌上前来的士卒卸下我沉甸甸的盔甲,却不动声色,眼底是翻涌的安宁与无动于衷。
张乔延眼底的戏谑更甚,圣上面部的线条一瞬的抽搐,继而莫名的千条万绪僵在脸上,似乎是怜悯似乎是敬意,只是对于身上陡然一轻的我来说,究竟是何滋味已然无足轻重。
我再次施以一礼,衣袂如翻飞的蝶羽,无盔甲所覆,竟显得轻薄而破碎。
我足尖点在地上,走得轻柔而旖旎,不复狂放恣意,不复众人之上,不复威仪堂堂。我就那样举目四望,还是伶仃孤苦,孑然一身,只是还是置身于权力中央,身不由己,一如当年那个无人在意的苏家庶女。在苏家,我是弃之可惜的攀权附贵的棋子,在朝野,我是食之无味的虎落平阳的玩物,满足那些平日红眼我的居高而不敢明言者的卑劣恶趣味。我了然于心,却宁愿褪去一身傲骨,垂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