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痞笑骤然收起,俄而正色,眼底倏然闪过一丝疑云。
“那卿等的,另有其人咯?”
他喉结翻滚,眼底是危险的压迫,语气却是盛情的邀约。
“那么,卿。”
他微微一顿,继而颔首,微微一笑。
“可否告知我,这位,是何许人也?能让卿,彻夜难眠?”
我呼吸一滞,大脑一片空白。完了,陛下叮嘱,我与他的密会,断不可外泄,哪怕是太子。可是,显而易见,我适才,脑子一热,泄露了天机……
心思急转,我垂下眼帘,眼中的慌张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身正影不斜的慨然。
“我虽杀尽南蛮,载誉而归,却终究是临危受命,面上的不惧,实无以为继。”
言毕,我先前盈睫的泪珠滚滚而下,俨然午夜梦回几许,为噩梦惊扰的憔悴。我抬手捂住他自责欲言的容色以及半张的嘴,心灰意冷。
“至于殿下揣测我的二心。”
我惟妙惟肖地学去他的停顿,倔强而落寞地昂起了下巴。
“难不成,我是三殿下的人?”
刹那间,他的咄咄逼人,溃不成军。我不着痕迹地将他攥住衣摆的骨节尽收眼底,付诸一笑,敛衽背过身去,留下一地细碎的月华。一切尽在不言中,随着天际皎洁的鱼肚白,冉冉升起。是啊,倘若我存了二心,那便是三殿下安插无疑。
可笑在于,这逢场作戏的代价,是一场生死未卜,波谲云诡的战争。极有可能,得不偿失的买卖,三殿下,从来不犯险。
我一半身子隐没在阴翳之中,将亮的天光镀上我的半边,半明半暗间,孰对孰错,昭然若揭。我在浓重的低压中噙起嘴角,似笑非笑的边缘,我在心下默数三个弹指。
“钟离,对不住。是我,多心了。你别难过了。”
陡然睁眼,我迅疾地回身,面上是泫然欲泣的悲恸。
“难过?我不难过,我只是始料未及。我为你出生入死,那两个月的日日夜夜,我都不企盼你的挂怀。我只在意我这一仗,能否为你,力挽狂澜之中的,哪怕毫末么?”
声泪俱下之际,我双目虚空,寻不到焦点。他竭力维持的体面,终是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笑得色如死灰,原来入戏了,连自己也骗。是也不是,毕竟手握长生立在遍野横尸之上的我,血迹斑斑,内心的怅然若失,莫过于此。他步履交叠,凌乱而仓皇,急切地想要将我拥入怀里,却堪堪顿住,前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懊恼的心绪写在脸上,毫末毕现,我一目了然,却不解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