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切地说,不是床,是茅草在地下堆出了一个垛,一个老人,就躺在那坨草上。被子拉到了她的脖颈处,破洞里露出几缕棉絮,缠在她露出在外的白发间,那头发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尘灰纠缠,全都结成了块。

——我家阿芳啊,年轻的时候扎两条长辫子,用桐花油抹过的,被大太阳一照,那个亮啊……

陆悠悠想起老村长的话,心里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想往里面去,想了想,还是觉得该在门上先敲一敲。“夺夺——”,两声后,床上的人动了动。

“婆婆,我是来看您的,是您的一个故人,托我来。”陆悠悠把声音提高了点儿。

床上的人影又动了动。大门口的光照不全整张床,老人在阴影里,陆悠悠看不到她的模样,只听到她的声音:“是……是阿生吗?”

阿生是老村长生前的名字。陆悠悠点头:“是。”

“他还在?还在?太好了,好啊……”被子拱了拱,一只枯槁的手伸了出来,望空气里探了探,“是个姑娘吗?姑娘,快请进来。”

陆悠悠走进门里去。

阳光下,她的脚激起了地面上一层尘土。

床上的老人看不到,她很高兴地在问:“姑娘,你是见过阿生吧?他是不是还是横冲直撞的,看什么都一副拽拽的模样?”

并不是,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他的背已经弯了……

陆悠悠没有这样回答,她说:“是啊,我来的时候,他拽着我说,我要是不去,他就拿手指做毛栗子敲我的头呢。”

“呵呵,呵呵——咳咳,咳——”床上的老人笑了两声,就开始咳起来,“好些日子他没遣人来了,我还以为……他还硬朗,那就好啊,好啊。”

陆悠悠在茅草床前蹲下来。

“婆婆,老……阿生,阿生托我带样东西给您呢。”陆悠悠从怀里掏出老村长给她的绢帕,“他说,那些丝来丝去的,咱们这辈子啊,没那个福分,就这个,这个用着也挺好的。”

床上的老人原本都伸手来接了,听到这句话,又收回去了,捻着手指在身下的茅草上搓了搓,这才抖抖索索地探手来摸。

摸到了,她的手就停在了那里。

陆悠悠又有些不是滋味。

刚在地府的时候,老村长拿出这么一样,她还笑话他来着呢,说他怎么藏着样女人的东西。老村长就和她急,说,小孩子家懂什么,阿芳当年手绣的帕子啊,多少人想要,她都没给呢,就给了我一个……

帕子是全新的,叠得四四方方,朝上的一面,绣的是一枝芳菲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