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的,那天的茶酒格外醇厚,他本不想喝得像以前那么多,但姑娘们都知道他每次大致喝多少,某次不给他端上来,贺子衿竟然发酒疯,差点踢倒厢房内的火烛。于是姑娘们好说歹说,灌了他平常的量。贺子衿为了不露馅,只得全盘接受。
后果是一阵天旋地转之中,他照例要倒在桌上睡去,却有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贺子衿迷迷瞪瞪地抬起头,那人问:“你知道将军府怎么走么?”
他用力地摇了摇头,在那人恼火的视线中长长地打了个酒嗝,轻哂道:“我只知道柱国府……嗝!大剡,哪来的将军府!嗝!……”
十三年前,秦经武是将他带进剡都的人。那日北疆天寒地冻,越往南去,春光愈发明媚。七岁的贺子衿编着宿州的辫结,骑在小矮马上,夹在一左一右的近身士兵中间,身后高高飘扬着金红两色的守卫军官旗。两旁隐隐有绵延起伏的山脉。他最后一次回过头,看见阿尔斯楞立在灰黑的石砌城墙上,面无表情。西纳尔·道伦梯布立在大君身后,想上前看接走贺子衿的剡人马队,却又不敢,苍白的小脸簌簌发抖。大旗挥下,眼中瞬间只有金红两色,城墙上的一切都看不见了。
那人敲了敲他身前的桌子,满意地问:“你帮我跑去柱国府送个东西,肯不肯送?”
“肯,肯,肯!”他眯着眼,也不管柱国府离绮红楼到底有多远,随口答应道。
那人冷冷地笑了笑,突然出手,一手抵在他腰间,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似乎与他亲密无间,可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向门外走去。贺子衿冷汗一出,酒却醒不来,只觉得手脚酸软。那人扯着他,将他推进门外等候多时的马车,放下帘子坐在他身边。车轮滚滚转过长街,贺子衿还没反应过来,手心忽然塞进一团软软的穗子,就被一脚踹下了马车。
贺子衿努力睁着眼,隐约听见不远处有人声。他想起自己被人胁迫着扔到柱国府所在的街口,有关秦经武的事情,他不敢反抗,怕一反抗就会丢掉刀尖上颤动的小命,只想着快些送过去就罢了。秦经武倒不会不管他的死活,让他醉倒在府门外,吹一夜冷风的。当下就拽着那东西,跌跌撞撞地朝记忆中的位置走去,哪管脚边铃音大作。
曦光升起来的时候,柱国府的宾客在城中合力找了整整一夜,现在都聚回府内,相视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当此之时,府邸大门处蓦地闯进来一个歪斜的身影。
蛮族人倚在门边,黑袍狼藉地半敞,隐约露出胸膛的肉色;身上还散发着醉醺醺的酒气,面容却得意洋洋。老槐树的枝条随风轻晃,他举起的掌心正中,绣球垂下红穗,悬着的金铃沙沙作响。第一缕晨光映亮了那双有些浑浊的桃花眸,他看着顿时乱作一团的宾客,清了清嗓子,朗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