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沈弦一把拽住他的领子,阻止他的动作,“不用,我们就来逛逛,不必打扰方丈。”
寺庙白天晚上都收留人。而且,广觉寺是皇寺,某种意义上,就是他们的东西。僧人想了想,没有阻拦,只善意提醒,“后面是僧舍,不便过去,其余佛堂、经院均可随意前往。”
郑沈弦道声谢,回头时,外甥女已经走远。
他暗骂一声,急匆匆追过去,跑了几步,一眼看见越浮玉站在某个四方院落中央,前面是一根八角石柱,约有四五米高。顶端系着四条丝绸,延伸到周围屋檐上。
丝绸顶上写着字,但夜色太晚,看不清晰。
四周寂静,郑沈弦压低声音问,“这是什么?石墩子?”
若是从前,郑沈弦绝不会问这个问题。将士不信神佛,毕竟,神佛劝人放下刀,他们干的却是杀人之事。
然而就在这次翠微山造反后,郑将军改变了想法。
清明那天晚上,他们斩杀了所有造反叛乱之人,横尸遍野。
他们是胜利的一方,情绪却并不高,因为对面之人都曾是他们的兄弟手足。郑沈弦骂过、劝过,士兵们始终沉郁难过,直到佛子站出来。
他坐在尸山血海中央,闭目诵读经文,不卑不亢的声音顺着风声飘到四处,仿佛带着某种不知名的力量,让人平静宁和。
那一天,郑沈弦开始有一点相信佛了,至少,有一点相信僧人。
听见舅舅的问题,越浮玉仰起头,轻轻开口,“这是经幢。”
佛教刚传入中土时,还没有纸张。为保证经文不会损毁失传,僧人们就将经文刻在石柱上,这就是最初的经幢。
后来,哪怕有了纸,这个习俗也一直延续下去。如今,各寺庙都会供奉经幢,百姓们也会摸石诵经,祈求消灾弥祸、身体康健。
消灾弥祸……
越浮玉忽而提裙上前,素色裙摆划过经幢下的台阶,她抬起手,五指拂过经幢上的经文。感谢佛子一个多月的诵经。她很快认出来,上面雕刻的经文是《佛顶尊胜陀罗尼经》。
据说,此经为佛祖传授给帝释天,能净恶道、能消恶业。
越浮玉闭上眼,手指拂过石柱每一面棱角,口中默念经文,绕着经幢转了一圈,
郑沈弦抱刀倚在旁边的树干上,看见外甥女的动作,瞌睡都不打了,“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个?”
郑家人都不信佛,从长公主、郑皇后,到越浮玉、越辞楼。他们敬畏,但不相信,也不供奉。
越浮玉念完一遍《陀罗尼咒》,淡淡开口,“原是不信的,但我做错一件事,只有神佛能定罪,所以,我来求神佛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