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眼里的光微弱而涣散,不知停在了何处,缓缓回忆道:“国师……朕上回将你打入大狱,你心里,可曾怨过朕……”
楚藏:“没有。”
“没有……没有……”皇帝嘴里摩挲着这两个字,声音苍老而憔悴,“没有就好啊……算上这一回,国师已经救过朕三次了……每每朕陷于危难之时,国师总能力挽狂澜,救朕于水火……只是如今,朕大限将至,国师再也不能救朕第四次了……”
楚藏没有吭声,垂首将手中的汤药缓缓放回案前。
“能活到如今这个年岁,朕知足了……只是朕这一生啊……活得很失败,子嗣都没有留下一个,江山无继……”
他问楚藏:“国师,你还记得宣政殿内的匾额上题的是什么字么?”
楚藏:“正大光明。”
“是啊,正大光明……”皇帝缓缓说着,言语犹如死水在枯竭的河道中静静流淌,“我年少时不懂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曾经付出过很惨烈的代价……浑浑噩噩活到今日,临了的时候明白了,可一切早就为时已晚……我本就不是人中龙凤,相貌平平,资质平平,却阴差阳错做了天下的主人……国师,你比我聪慧,也比我勤勉,日后若有什么迷茫的时候,多看看那块匾,多看看那四个字,便知道该如何做人……如何行事了……”
他没有再说“朕”,将死之际与世间所有垂暮的老人一般无二。
楚藏微微点头:“臣谨记。”
皇帝无声一笑,目光越来越涣散,渐渐地凝不出焦点来,濒死之时他看到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关心。
宛如他这破败黯淡的一生,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没有人在意他,一个皇帝的幼年,自记事起便是自卑的。
走马灯上,他看到了那个从卑微女监肚子里爬出来的婴孩。出生未足一月,生母便被病痛折磨致死,父皇也不在意这段露水情缘,他有别的皇子要疼爱。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在无人窥见的角落里注视着其他皇子父慈子爱的场面。
直到六岁那年,父皇才想起来给他赐名。
他什么人也不怪,他只怪自己,所有的皇子都天资聪颖,他太笨了,读书骑射样样平庸,什么也比不过。这样的人,在尊宠荣耀的帝王之家,本就是个污点般的存在。
他对任何人都谦卑有礼,小心翼翼,哪怕是内侍女监,他甚至不确定,那个因自己而身死的母亲,在性命垂危的那一刻是否后悔生下了他。
斯人已逝,这本是个无解的问题,可是他替母亲做了选择,自此,在那年幼的心里,世间没有一个人真心疼爱过他。
十几岁的年纪,其他皇子都已娶妻立府,争相追逐太子之位,只有他还孤零零地待在宫里,日复一日地学习那些他永远也学不好的君子六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