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秋还很小的时候,便听闻过一些老人的垂暮之言。他们多是来中都做生意的南疆人,年纪大了受不了车马劳顿,便一生困于异乡。围坐于夕阳之下攀谈时,渐渐淡去的晚霞映入那些浑浊的眼睛,他们细数着故土的冬日苦寒夏日暑蒸,长年累月少蔬少果;他们会抱怨风沙蚀面一水难求,会望着遥远的南边打趣说蛮夷的民风实在粗野。
他们同住在东乐街,夕阳替他们镀了层静谧的金辉,说着说着便笑了,笑着笑着却又落了泪。
夏之秋没去过南疆,那些是她对那个一眼望不到的远方,仅有的印象。
虽然她并不喜宋景玉的为人,素日里只觉得她为人跋扈,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来为难人,可如今一想到她即将要孤身去往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从此不见至亲诀别故国,生是南疆的人,死后也要化为南疆的沙,却也觉得从前那些龃龉都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她罪不至此。
“小姐……小姐……”灯青不知唤了几声,直到将手在她面前晃了几晃,这才见她意识回笼,“小姐,你想什么如此入神?”
“灯青!”夏之秋陡然站起身,“我想去一趟宋将军府!”
或许是同情,或许是怜悯,此刻的夏之秋忽然想同宋景玉平心静气地好好说说话。
历朝历代多少和亲公主屈身嫁了外族,走的那一天便在这个朝代永远地死了,没有人知道她们在别的土地过得如何,也没有人知道她们活了多少年岁。大漠之上多见离人,她们最终活成了人心里的一道影子。
夏之秋疾步走出去,却在将要跨出门槛的时候骤然止了步。
心底里有个声音同她说——这番去宋府算什么?平日不登门拜访,待落了噩耗急急忙忙地去了,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于旁人听来,如何不是赤裸裸的耀武扬威,在人伤口上撒盐?
宋景玉不会见她的,如今她最不愿见的,怕就是这么多年来,口中一直嗤之以鼻的夏家女了。
“小姐……”灯青下意识地扶住她,“还去吗……”
夏之秋倚着门缓缓坐了下来,望着不见光明的夜幕,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眸光里有悲惋,有迷茫,也有惆怅。
“灯青啊……”她的头无力地倚在灯青的肩膀上,“与宋景玉……或许那日在宫城门口,便已经是此生最后一面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宋景玉最终还是没能拗过皇权威压,踏上了去往南疆的征程。
那是一个灰蒙蒙的傍晚,将沉未沉的夕阳红得可怜,却并未给这个阴沉的日子增添多少光彩,只萤亮了一些人幽深的瞳孔,然而衬得面容和装束更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