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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襄看出了她眼中的犹疑,他轻轻端起酒盏,从成色来看,那是极上佳的清酒,灯火之下,光泽粼粼。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他擎着酒盏,缓缓呼出一口气,搅碎了满盏金光。

“竹西是一个富饶的地方,有很多富人,自然,也有很多穷人。这其中便有个出身贫苦的孩子,家中世代以土地谋生,可是赋税田收太重,一年到头,根本攒不下几个钱。穷人家的孩子没有书读没有出路,富人家的孩子考取功名繁衍生息,长此以往,贫者愈贫,富者愈富。”

“偶有一日,一个富庶人家的小公子与小厮路过,不慎遗落了一本书在田埂,这个穷孩子看到了,却没有声张。他悄悄拾来了那本书,书中有很多字,可是他只偷偷听过几天书塾,认得的字并不多。于是,他起了私心,想把这本书昧为己有。”

“可是啊,土地晡养出人朴实纯粹的本质,穷人穷身不穷心,那个穷孩子日夜辗转难眠,最终还是带着那本不属于他的书来到书塾,他想忏悔,他想把书还给那个小少爷,可是他怯懦畏缩,徘徊了两日也未能开口。”

“最后是那个富人家的公子先开的口,他说那本书是他故意遗落的,他一早便注意到他偷听之事了。穷孩子面色羞愧,径直把书塞给他,一言未发便要走,可是有人拉住了他。那种感觉……就像坠身悬崖,有人一把拽住他,给了他希望一样。”

“后来,穷孩子做了富孩子的书童,却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读书便可,他不必再日日操劳于烈日之下,可以心无旁骛地读书识字。这样拙劣的障眼法一直持续了很多年,也庇佑着这两个孩子从幼年到少年,从乡试到殿试。”

“春闱结束,他们一同留在了中都,入元亨书院,以待殿试。后来一人一榜十三名,一人二榜第七名,皆入虞部为官,分授虞部郎中与虞部员外郎之职。两人身在异乡,互相扶持,又兼具勤勉踏实、一心为民的品格,本应仕途大好,可是入朝尚不过两年,便开始横生苦难。”

“十二年前,绪风河并不如现今这般清明,其上游无草木依托,泥沙污浊,更有百姓肆意投扔秽物弃物。若是青天白日,河道一贯丛生异味;待到梅子雨季,涨起的河水奔流而下,裹挟着一捧又一捧泥沙漫上河岸。终年累月,难见一汪清池。那时,富家子任虞部郎中,便是他力争重整绪风河一策,两年来,几乎一心扑在了这件事上。”

“所有的事,放在嘴边说说,旁人听来都只会觉得轻飘飘,可是一旦付诸行动,才会知道事实究竟多艰辛。不必说钱财空虚人力就匮乏,更不必说夏热冬寒气息燥恶,此外更有不明事理的百姓不听劝阻。就在任官第二年,大雨泛滥的那一年,他于抢修河道之时,被卷入急流中而无一人知晓。”

“风停了,雨歇了,人们在绪风河的下游发现了他的尸首,浑身浮肿,面色惨白,一双眼睛被水泡得都凸了出来。”

“再后来,穷家子接替了他的职务,从虞部员外郎升为虞部郎中,一待便是十二年。这十二年里,他的遗志有人一刻不忘,绪风河成为了他希望中的模样,更有千千万万脚下的贫瘠之地化为沃土。”

“可是,斯人已逝,无缘再见。他的尸骨被埋葬在了河道上游,也就是那一年,朔风吹来一颗杏子的种子,嵌入泥土之中,生根,发芽,十二年瞬息而过,今已亭亭如盖。”

“那个人……”江令桥问,“是子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