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大人年迈体衰, 还专程来诏狱看望下官, 真是下官的荣幸。”薛钊仍旧盘着腿, 微微坐直身体,“不过这诏狱确实是个好地方,很适合您这样的人来。”
齐阁老冷声:“都要死了还呈口舌之快。”
“这不是齐阁老昔日教下官的吗,乐天知命方能否极泰来。”薛钊语气轻快, 若是不看那一身刑罚留下的痕迹,只会让人误以为他在亭间与人饮酒作乐。
“事到如今, 不过是你咎由自取。”老者冷锐地盯着眼前人, “当年只为几个百姓就敢与恩师反目, 陛下推崇道家儒家,反对目无尊长, 最该先处死的人便是你薛道白。”
道白是薛钊的字,向来极少有人叫。
闻言,薛钊露出微妙的神情:“齐大人记得自己曾是下官老师,那可还记得拜入您门下时,您对下官说过什么?”
老者皱起眉头。
“为官之道,在政者,口言之,身必行之。这些年来下官谨遵此条,一日不缺,但老师您呢,可曾有一日记起过这句随口说的话?”
昔日薛钊进京赶考时,曾在齐获身边听其讲学。那时的齐获还不曾入内阁,只是一名大理寺少卿,屡破奇案人人尊敬。薛钊自然也是这些狂热学子中的一员。后来他登科入仕,理所当然将齐获当做楷模,日日以追随对方为目标。
但这就在这之后不久,齐获的长子醉酒杀人,手法破绽百出,就连他这个年纪轻轻的官员都能看出端倪。
可齐获却将所有罪证全部销毁,并指认凶手乃是死者胞弟,可怜的一家人有冤无处喊,胞弟当街被斩首,老母泣血而亡,幼子和娘亲全部自刎死于家中,惨状令人不忍直视。
真正的凶手却在花楼买醉,沉溺于温柔乡内。
他不顾一切地冲进齐府与齐获对峙,被几名家丁拿着棍棒凶狠赶出府外。第二日,便收到了调往金陵的任命。
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和齐获永远都不会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不是下官要与老师反目,而是老师您,已不配下官追随了。”
齐阁老目光深沉晦暗,眼底一望无际,却模糊地倒映着一身囚服的文官身影,影影绰绰间,与回忆里那名丝毫不懂变通的固执青年重叠上。
固执得令人厌恶。
从前如此,现在更是如此。
“历来清官有几个能活的长命?我头上这顶乌纱帽戴了近六十年,放眼整个朝堂,还有谁能比我更位高权重。就连宁太傅不也是斗不过我,方才致仕退隐。你不想活命,莫非也要你那几个子女去死吗?”
薛钊表情骤变。
不再与他废话,齐阁老道:“只要你认下全部罪状,我便饶你一家老小性命。但若你执意不肯,不出明日就会见到儿女的尸首。”
“齐获!!”
狼狈的男子放声怒斥:“你怎可牵及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