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侮辱尸体!我们要到嘉兴找个地方给他安葬!」。
「这世道人都活不下去了!还侮辱尸体!」
几个人眼看着要动手,女人似乎是不想再听到这些,把脸往窗户的方向转,她脖子微微一动,玉环就从衣领里露了出来,黄晓菊趁机出手,刚要摸到那根黑色的系绳,车厢突然炸开了。
世界天旋地转,女人一个转身把她护在了怀里,黄晓菊脑子嗡嗡的,缓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空气里是浓厚的硝烟味,有婴儿尖厉的啼哭,她身边那个刚刚还在吵嚷的中年男人只有半边身子还挂在座位上。
之前那个还据理力争的青年人站了起来,愤怒地喊着:「是日本人!日本人居然炸火车!这车上都是无辜平民啊!他们真的是丧尽天良!丧尽天良啊!!!」
女人从破损的车厢里爬了下去,还扶了一把跟着下来的黄晓菊。火车像被踩了一脚的长虫,中间一段直接开花,弯弯扭扭的铁轨上挂满了血肉模糊的尸体,四周的田埂上还散了不少尸块。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女人问黄晓菊,话说一半又改了口:「现在是民国多少年?」
「民,民国二十六年。」黄晓菊愣愣地说。
现在去哪儿?回杭州还是去嘉兴?难道他们走去嘉兴吗?这一路上日军的炸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国难当头,没有一片净土。
大家还沉浸在巨大的哀恸中,突然,火车头喷出一股黑烟,磕磕巴巴地向前开走了。
「那是一等二等车厢他们逃命去了,他们不管我们了!他们不管我们了!」
现在天快黑了,野外也不知道安不安全。女人和黄晓菊都开始跑,想要赶上火车。但司机显然是不顾剩下人的死活了,有一些人好容易一只手摸到了车,火车一加速,人又在轨道上碾了个血肉模糊。
就在所有人都往前赶的时候,正在行驶的车厢里居然跳下来一个人,在草地上滚了几滚,向她们走过来。
穿绿色旗袍的女人突然不跑了,黄晓菊也跟着停了下来;那个男人走到她们面前,他和之前在车厢里为了尸体和人吵架的男人一样,也穿着一件黑色长衫,面孔青俊,眉目深沉。
穿绿色旗袍的女人神色突然变了,她之前一直很冷静,就像月光下一块完美的玉石,看见满山遍野的尸体,神色也是淡淡的悲哀,但此刻,这块玉石突然有了裂痕,悲哀痛苦脆弱焦灼像熔岩一样从裂痕中爆发出来。
「你傻啦,你跳下火车,你不想活命啦。你是想被炸死吗?」
她像是疯了,开始疯狂地往男人身上打,又去推他,那个男人也不说话,就这样任她发泄。
身后有人发出了嘲讽的笑声,黄晓菊回头一看,居然是那个穿着粉色旗袍的女人,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风把她的头发都吹散了。
黄晓菊疑惑了,不对吧,她明明是坐在那截被炸掉的车厢里的,怎么现在居然像个没事人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