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大开,他握紧了手里的剑,脸上再也没有昂扬的斗志。
那一刻,他视死如归,却不是为身后的孤城和百姓,而是为他自己。
刀剑相撞之下,分不清是谁的血溅在脸上,脚下踢到的又是谁的手足头颅。
那一张张的脸,都像是被罩在血雾后面,认不出来是谁了。
有许多瞬间,他想,只要有谁刺穿他的身体,割开他的脖颈,他就不用再背负着任何东西,信念、荣耀,都将不复存在。
那何尝不是属于他的解脱?
可是他没有死。
身边一个接一个的人倒下去,他依然活着,举起那染血的剑,一味挥砍、斩刺,没有明确的目标,乱得毫无章法。
他很清楚,凭他一个人,杀不完敌人,救不了士兵和百姓,也护不住这座残城。
可他依然没有倒在血泊之中。
不知是因为恨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执念。他明明已经筋疲力竭,无力再举起手中的剑,他明明已经闭上了眼,下一刻就会成为万千尸首中的一具。
但他还活着。
支撑着他站起来的,仿佛不是他自己了。
脑海里的声音说:“让一切长眠于此吧。”
是啊,与其做俘,还不如就埋葬在这里。
敌人还是战友,恨他的还是敬他的,所有人都该死,所有人都无辜。
既然辨不清,救不了,那就一起殁亡、消逝于这黄沙和长风。
那一刻之后,他手中的剑不再只挥向敌人。
还有他身后的士兵和百姓。
那时他双眼前只有一片血雾,看不清那些人脸上是什么样的神情。
也许是恐惧,也许是惊诧,也许是憎恨。
什么都好,什么都没所谓了。
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将葬在这广阔天地间。
直到除他之外的最后一人死去之时,他都是这么以为的。
但他没有死。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逐渐清醒过来,想起来自己做了什么。
身上的伤口尽数愈合,无论他再给自己落下多少剑痕,只一瞬又会恢复如常。
他尝试洗去满脸满手的血污,直至河水中映出一张净白的脸。可他看见的,仍然是触目惊心的红色,就连那流淌着的清河,在他眼里也是一片殷红。
额上不曾见过的印记,被河水映得发亮。
他跌跌撞撞跑着,不知要往何处去。
身后尸山血海,明明离他越来越远,却仿佛离他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