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生就没了爹妈，在华北一间教养院长大。

成年后，他参与过反腐败的学生运动，上了国党黑名单。危难时刻，正在华北求学的肖蓉救了他，两人就这么对上眼，结了婚。

当年，黎志兴在部队退役时，首长赏识他，想给他安排更好的去处。

哪知肖蓉刚好怀孕。

黎志兴本着在哪儿都是过日子的踏实心态（主要是哄老婆），还是决定带着媳妇儿回老家龙岗，接任县城卫生院书记的岗位。

龙岗这座小县城不大，但胜在一个资源广袤，省里的木材、煤矿、钢材生产指标都得靠它占大头。

小两口在卫生院家属楼分了个二居室，苏式砖混瓦，还带公用小厨房。邻居和睦，配套齐全。走出大门拐个弯，不到一百米就是猪肉副食店，让人羡慕的很。

按照这个进度，他们一家在龙岗的生活应该美满幸福。

直到一九六一年的冬天，唯一的女儿黎今颖走丢，黎家夫妇就再也没有过上一天安心的日子。

“黎书记，我就先……”

王医生顾念肖蓉的情绪，没说出后半句，只是指了指门外。黎志兴明白他的意思，轻轻点头允准他离开。

关门前，王医生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小女孩。

他接手时，孩子已经昏过去了。听护士说，是一个司机送来的，说是在县城外的小路上捡到。

黎家小姑娘走丢时刚满三岁，按理来说，现在八岁，却瘦成一小团，完全看不出来年纪。好好的姑娘，愣是被恶人打得浑身绽开皮。

别说是父母，他看了都心疼。

好不容易从地狱里跑回来的孩子，九死一生逃回家，却活不下来。

她那么小一个人，脚掌、大腿、手臂全是伤，不知道遭受过什么折磨。部分新创口他简单处理过，但更严重的是黎今颖腿部的旧痂，处理太晚已经快烂进骨头。

这场来势汹汹的急性肺炎，多半就是逃亡路上，伤口淋了雨感染恶化。

此时此刻，病床上的女孩烧得满脸通红，小脸揪成一团，痛苦的不知道是高热难缠，还是身上创口牵着疼。

昨晚他光顾着救人，女孩浑身沾满血污和脏泥也没工夫处理。

肖蓉来过后，仔仔细细用方毛巾给她擦了两遍，才露出那张干净的脸。

直到今天早上，王医生帮她处理手臂伤口时，才第一次看清黎今颖的五官。

王医生师从省城医学院某外科教授，自认看骨相很准。从医多年，漂亮的脸蛋他见过许多，优越的骨相却见得少。

缝针时，他偷偷观察了好几个角度，心中笃定这孩子长大后绝对是大美人。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余下肖蓉的抽泣和女孩残喘的呼吸。

医者父母心。王医生实在不忍再看。

他关上门，叹了口气。

可惜了，如果能长大，那得多漂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