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页

她觉得云是个好东西,飞得够高,也够自由,于是便咧着没牙的嘴,给人取名贺云。

潼家村的人都说,贺老太是个脾气古怪的怪人,不爱和人说话,一辈子都没结婚,总是躲在自己那个老旧的房屋里,见到人就砰地把门关上。但这回不知发什么神经,竟捡了个人家不要的小孩回家,当成眼珠子疼,比亲孙子还亲。

因为身世原因,附近的小孩总是喜欢朝他丢小石子,大声嘲笑他“没爹娘没爹娘”。这个时候,贺老太总会拄着拐杖,板着脸大声让他们走开。

爹娘不要贺云,贺老太也没让他变成孤儿。

她会眯着老花眼在深夜为人缝补衣服,低低唱着童谣哄孩子睡觉,佝偻着背捡废品换来一册册二手课本,紧紧拉着贺云的手让他好好读书。

她有肺痨,很多个晚上总是彻夜彻夜地咳,贺云就给她擦流下的涎水,一边哭一边说:“奶奶我不读书了,我打工去给你挣钱看病好不好?”

每当这时,贺老太总会沉下脸,怒声呵斥他别瞎说。

“奶奶老了,不中用了,你的路还长着呢。”贺老太摸着贺云手背,“我们云云啊,以后是要做状元的。”

贺老太不知道状元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这是很厉害的东西,既然是很厉害的东西,那她必然要祝福她家云云的。

后来贺云如愿考上了城里最好的大学,贺老太喜不自胜。平日她总是怕自己的肺痨传染他人,所以常年躲在屋内。直到这回,她在贺云的劝说下,才总算答应站在外头远远看一眼。

她没让贺云来接,她的孩子现在是读大学的人了,是不能过了病气的。

然后在半路上出了意外。

其实贺云本想在这回告诉她,学校下发了一笔奖学金,足够治疗她的肺痨,多余的钱还能在外头租个小房子,他们可以住在一起,往后就不会有苦日子了。

可惜,话未出口,她便死在了黎明前夕,死在了未尽的期待里。

夜幕降临,宾客看够了热闹,前前后后地走了,出了门还意犹未尽地讨论那笔天降横财。灵堂只剩贺云一人,空旷死寂。

他靠着棺材缓缓滑落在地面,将整张脸埋入臂弯,半晌喉间传出低低的闷声,听着像哭,实际上在笑。

当荒谬、悔恨、恼怒、无力等等千百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不知摆出什么表情时,便也只剩下笑了。

贺云弯着眼睛,笑得肋骨都隐隐作痛。

然后他就听到了那个机械音。

【察觉到强烈愿望波动,检测中……】

笑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