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镜龄静静听着她的叙述。
听她说父兄世代相继官居高位,襟抱鼎阿胸怀山岳,再装不了一个女儿也装不下一个妹妹。
万幸还有一位母亲留在身旁,谨慎盯着她的一言一行。教她遵守三纲五常,要她绝无行差踏错。
听她说这是万幸其实又是不幸:
母亲当这高门主母当得风生水起光鲜亮丽,暗地里却依旧抱怨天抱怨地抱怨万物,抱怨侍妾下贱抱怨奴仆卑劣抱怨她得不到夫婿一顾。
她一边享受着在后宅呼风唤雨一边又抱怨这一亩三分地太小,却从不屑看一眼更广阔的天地——是的,女子当然不能同男子相争,伤风败俗。
纵大兖法令已准让女子走入学堂步入官场,她还固守自己的陈规。
要她自己遵守,也要她的女儿遵守。
从豆蔻年华走到不惑之年,
她屈从她顺服她抱怨,她乐在其中又如蹈水火,却从没想过打破它。
君意将这些话说给姐姐听,姐姐只当她不知天高地厚,日日诉说幼稚喧嚷的欲望。
“你想去学堂学什么呢?在家中读读书弹弹琴已经够了!至于官场,有我们父兄也就足矣!”
“你才几岁,想的都是什么?要是你真想读书,差人买几本回来看看就是。你看看我,现在多少人羡慕?”
彼时姐姐正筹备着同京中名声赫赫的景公子的婚约。
君意觉得姐姐有理,在家中读书和在学堂读书又有什么区别?
至于荀灌以十三弱龄,奋身而出领几十勇士突围求援;平阳公主统领数万人与唐高祖汇合……这些离她的确太远了些。
于是她安心守在内宅,学着兄长阿姐的样子努力学做母亲听话的女儿。
她已经可以读书、可以赴宴、可以迈出内宅了。
她比她的母亲好上了许多。
于是她闭塞耳目,不去听不去看那位辅佐新帝登基、以雷霆之势荡平朝野的嘉琅殿下晏长珺。
族中兄弟在蹴鞠场欢声笑语,而她埋首窗前不知餍足地看那些书,她从窗扉外交缠的木棉看那一隅天空,就像她手下的一页书角。
她幻想自己是话本中寒窗苦读十年的书生。
终于女子科考的日子到了,她没告诉任何人便自己踏上了前路,却在会场被兄长带回。
兄长没对她说一句狠话,笑说小妹原来还有这种才能,下次他要去告诉他的同僚;
母亲却让她跪在祠堂,拿着戒尺狠狠地打了她三下,烧了她所有的书,一句话不曾说。
君意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于是她瞒着母亲同兄长去参加诗宴。
高门望族的世家女儿,甫一出场便惊艳满座,舌灿莲花力压众人,连着兄长的至交好友亦不能免。
诗宴上兄长热情介绍她是他的妹妹,不愧为他的妹妹。
回去时她本以为母亲会赞扬她,但等待她的却是更多责打和长久禁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