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烛光下,顾员外浮肿的脸仿佛是一樽烧坏变形的白瓷器,在极大的悲怆与惊骇之下不受控制地扭曲起来。佛像折射的金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如雪山将倾时最后晚照在上面的一把日落。
他原本颓脱无力的胖大身体在这一瞬迸发出了无穷的力气。顾员外痴楞回身,再次望了一眼这尊摧人性命的神像,整张脸在烛光与金光中被照耀得几欲燃烧,他忽然像个孩童一样抚掌大笑起来。
“好,好啊!”他怪异地大张开嘴,手脚并用爬上高高神台,竟是一把抱住了毗密伽宗神像那只拈花的巨手,用力一扯,带动着摇晃的神像一同从高处仰身跌落下来!
啪叽一声,血肉四溅。
血流满佛堂,垂死的顾员外被这尊曾缚着新郎红花被送至府内的怪异巨像压在身下,方才还完好的身体已然破碎不堪,喉中如同笛声吹破般发出赫赫声响。
“是……是我错……”他呕出最后一口血,盯着门外的方向,“皎皎……”
话未说完,他口中狂呕出破碎的内脏,大睁着眼睛去了。
血流七尺,弄湿了景应愿的鞋底。
她望着那具与金身交叠倒下的尸体,心下一时怅然。谈何不沾他人因果?当他做出替嫁的决断之时,顾皎皎与冬青的生死薄便于冥冥中调换了,若能活,谁不想活,谁不愿活?
耳畔蓦然又想起前世将死时那道仿佛离得很远,似有若无的呵斥——
若你不死,我儿仙途将断!
昔年名动四海的金阙帝姬都能被视作他人通天仙途的踏脚石,故国说灭就灭,仙骨说剥便剥,就连尸身都未能入土为安,而是抛至了那深达千尺的折戟湖底,教她死后都饱受冰雪侵体之苦。
帝姬尚且如此,更勿论地方商户家的丫鬟。
景应愿垂眸,眸色冷得像是结了霜。在上位者眼中,无论是帝姬还是丫鬟,其实都是一样的。生死一样无足轻重,吸骨敲髓用罢了一样随意丢弃。
她最后瞟了一眼顾员外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