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已二更,顺阆还在查账。
“顺阆哥哥,且吃点儿宵夜再看不妨。“殊儿顺手给他一笼蒸饺。
顺阆取过去,依依不舍将饱蘸朱砂的云毫搁在梨木笔架上,径自走过去,对坐在殊儿前头。“谢过小姐。”
殊儿托腮,暗暗魂游天外,他和她,到底是什么干系?
若说是兄妹,却并无血缘。他不曾将她当做妹妹,她也不曾把他当做兄长。
若说是未婚夫妻。二人心知肚明,彼此无意。
若说是小姐和账房。偏又日日同席用膳。
她用雕筷将一只虾仁饺送入自己口中,那盏口尺寸的虾仁浸满金菇汤汁,鲜得很。
殊儿阖上《孽海记》,随口道:“爷爷又骗我吃鱼了。”
顺阆低眉问道:“你可还好?”
“好,好得很。我吐了三个时辰。十多年了,他还没放弃!怕了怕了。“
殊儿的爷爷向来坚信,顿顿吃鱼,可强身健体、滋补脾胃、甚至有利于耳聪目明。他不仅自己吃,掌柜幼时还要掌柜吃。此时风水轮流转,轮到了殊儿。
奈何殊儿闻不得鱼的腥膻,虾蟹蚌贝倒无妨。只是一接触鱼,无论生熟,总要呕上半日。
殊儿三岁时,爷爷把她抱在怀里,一壁温柔念着“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又让殊儿也跟着念,“父母呼……应……勿……“。一壁把白鲢鱼肉仔仔细细剔出来,送进殊儿的小嘴里。
殊儿便哭起来,挥舞着双臂挣扎,先是把鱼肉吐出来,又把晌午饮的甜羊乳也悉数呕出,沾染了前襟麒麟纹银红小锦袄。
爷爷怔住,竟然又仔细剔开一片鱼肉,哄道:“别哭,别哭,来,殊儿听话,再尝一口。这一回直接咽下去,别留滋味。“又送到殊儿嘴里,“乖。”
这一回,殊儿呕到什么也呕不出。只余小声啜泣。
酒肆食客散尽,唯独三个妙龄女子对着灯烛。
一只白瓷栀香花酒盏被她把玩在指间,殊儿无奈一笑:“别笑了,你经历过绝望吗。”
她说得甚是有趣,纵横笑得伏在案上,肩都在颤抖:“哈哈哈哈哈哈就这样折磨了你十几年?”
夜明珠屈指,取银簪剪一剪半明半昧的灯花:“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