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璱三岁时被卖入皇宫,去了三寸势根换得一世饱饭。自小在深宫长大,自然是左右逢源八面玲珑,五六岁便成了人精。他先是在太后宫中当差,太后一颦一笑,都参透出意味来,分分不差。太后疼他,提拔到御前。
真正让秦璱平步青云的,还是他的舌头。
秦璱的舌头灵,灵到神的地步。尝一口粥,顷刻说出提味的是鸡枞还是菌笋,去膻的是梅酒还是茴香。主勺的是哪位膳房御厨。
旁人尝出鲜美,秦璱更是觉得滋味妙极;旁人尝出腥膻,秦璱更是啮檗吞针,食不甘味。所以这御前试膳大太监的位子,坐得名副其实,稳稳当当。他一尝,道,这鲈鱼烩颇腥,南瓜半夏汤盏有些寡淡,龟鹤延年羹姜丝儿烙得多了些,话音未落,小内侍便低着头把他提到的撤下去,留着的膳馔,自然是完美无瑕,圣上留秦璱用膳时贴身服侍,顿顿用得龙颜大悦。
圣上日理万机,用膳不过三刻,却有七八十道菜品,琳琅满目摆了满席。圣上用罢离去,便默认了赐给秦璱。秦璱便喜滋滋地开吃。
于是,秦公公逐渐胖成个煮熟的肥嫩白藕,笑起来看不着眉眼。
秦璱常常觉得,他是没了根的男人,一世不知鱼水之欢。兴许苍天垂怜,把这云雨都补在舌尖上了。
他这一辈子,唯独真心欢喜过一个小宫女,名唤茸鸭儿。她是伺候一个不得宠的主子的,夜里添灯把盏,白日侍弄花草,没一刻安闲。有一日,茸鸭儿因为送宫花误了宫人用膳的时辰,饿到三更,他踌躇许久,捧着一笼蟹黄圆包,塞到茸鸭儿怀里,随即做贼似的跑开了。
他害怕她看到他。甚至害怕她知道他的存在。
第二日,茸鸭儿在一方帕子上写:茸鸭儿多谢秦公公。因她不识字,还写错了两个,错得那样可爱。
此后,他再也不曾见到她。他在宫中呼风唤雨,便是文武重臣也须巴结几分,圣上的唇齿嗜好,便是秦公公最明白。哄转了秦公公,方能拍好圣上的龙尾。他是故意不见她的。
他授意内务府的人把茸鸭儿调到皇后殿下身边服侍,有个好前程,不必饿着冷着。她偶感风寒,他便遣几个干儿子送汤药送补品,还不许说是谁的意思。她年满双十的时候,他向圣上提了一提,皇后即刻放她出宫。
还赐婚一位御前侍卫。
他觉得如释重负。这一切是他亲手描绘好、赠给茸鸭儿的。他欢喜她是真,一生一世不愿见到她也是真。他甚至暗暗期望,茸鸭儿一辈子都不记得御前有个的脸儿的秦公公。
他觉得自己不配。他只想成全她,不愿占有她。连她的感激都不收下。
他常常想,倘若他不曾去势,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男子。他便能堂堂正正送她蟹黄圆包,堂堂正正地照顾她,把攒下的二两赏银给她买副银簪,或者玉镯。堂堂正正地倾慕。
他什么都有。唯独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
顿时觉得,山珍海味,皆无滋味。
十年后,他堪堪三十岁。在圣上跟前儿还是得宠。那个时候,他已经很少很少想起茸鸭儿了,便是偶然触碰回忆里她娇小的身姿和羞涩的面颊,也不过一笑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