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六十八章 月书赤绳

我当天道那些年 繁几 9816 字 2024-12-16

李无疏不知是酒,当喝水似的,灌了一大碗。

阮柒忙从他手里取走酒碗:“这么喝容易醉。”

“……”

李无疏心猛地往下一沉——他完全感觉不到醉意,只觉那烈酒寡淡如水。

情断欲绝,便是此种滋味?

那名玄天宗的余阳冰敬完酒便离开了,只留李无疏木讷地呆坐原地,久久不言。

“醉了?”阮柒挑眉看他。

他支支吾吾应了一声,抬手捂住脸装醉。

阮柒微妙的视线让他感到分外局促。

他习惯了与眼盲的阮柒相处,习惯了肆无忌惮,举止轻浮。

而现在他们的处境对调了一下,复明的阮柒似乎可以从他的脸上,轻易窥探到他内心的惊惧和不安。

这无异于被扒光了衣服,任人审视。

阮柒叫了一杯醒酒茶,递到他嘴边:“我喂你。”

他连忙自己取过杯子,一饮而尽。

“早上醒来时还好,为何现在魂不守舍?像变了个人。”阮柒声音轻柔,探寻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好点了吗?”

他素不爱讲话,今日格外开恩,对李无疏说了许多话,就像从前为遵医嘱,在他床边那样絮叨,那样关切。

倒是李无疏,心绪宁静,少言寡语。

他揉了下脸,给自己捏了个自认为不错的笑容,强打精神道:“来都来了,去三才观看看。近日风波不断,你许久不曾出摊算卦。”

“好。”

两人离了酒楼,步行至三才观。

今日日子不巧,阮柒的摊位已被一个装瞎的术士占据了。

到底是瞎眼术士更受欢迎,那摊位生意极好,许多年轻男女过来求算姻缘。

一对男女大约是求姻缘,离开时手上多了一条无形的红线,连在一起。

“你看到了吗?”李无疏道。

“我看到那术士收了十两银子。”阮柒不大看好地摇了摇头,“算什么要收十两。”

他先前出摊,一天算一百零八卦,每算一卦就让人上对面的三才观捐一份功德。

一份功德是三文钱,钱财用于造桥修路、救济孤寡、行善积德。

“你身上还有银两吗?”李无疏道。

阮柒一顿:“你要算?”

“我瞧着这术士有点本事。比你强多了。”

“……”阮柒在他手心放了片金叶子,淡声一笑,“那你去试试吧。”

李无疏因他这声淡笑一个激灵。

“如若不灵,你得还我。”阮柒又压低了声音,对他道,“你身无长物,想好要怎么还了吗?”

“……”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说阮柒本事不如旁人!

装瞎术士眼上蒙着黑布,着黄色道袍,束方天冠,面有山羊须,年纪甚大,面如树皮。

他隔着黑布隐约瞧见摊前一人坐下,身后似乎还仅跟了一人,贴身站着。

两人都是男子,仪表不俗,气吐轻盈暗合吸纳之法,定然不是俗世中人,顿时有些露怯。

李无疏道:“方才那对恋人求的什么,我也求一样份的。”

阮柒问:“那两人算的什么?”

“先前两位客人,非是算卦,而是求姻缘,求的是白首不渝,三生结缘。两位见笑,老道我修道五十载,旁的本事没有,只会月书赤绳,为男女结良缘。你若向老道我求旁的福缘,老道我也力不能及呀。”

“只能为男女结良缘吗?”李无疏迟疑着问道。

装瞎术士连忙道:“男子与男子来求良缘的,也是有的!老道我是出家人,没有那些俗世成见。不过,”他隔着半透的黑布,瞄了眼两人讲究但不起眼的穿着,“得加钱!”

李无疏便掏出阮柒给他的金叶子,摆在桌上。

装瞎术士用发黄的门牙试了试成色,顿时喜笑颜开。

阮柒在旁看着这一切,默然不语,只是轻轻拢住李无疏有些单薄的肩膀。他垂眼看去,身边的少年在他眼里孤独又无助,满心忧虑,在用一片金叶子,寻求一点慰藉。

那术士将手伸进从褡裢里摸了半晌,然后拇指和食指捏起,翘着其他三指,像是指尖捻着什么东西,但阮柒看去时,他手里空无一物。

不止是阮柒,街上往来行人,都看不到他手里有东西,只除了李无疏——他看见术士手里当真有一根红线。

装瞎术士神神叨叨的,让李无疏和阮柒各自将手腕伸出,往上面各做了个打结的动作,然后双手一拍:“成了!祝二位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李无疏:“……”

这难道是什么独门术法的口诀?

话倒是喜庆话……

“唉瞧我这嘴,说顺溜了没改过来。”装瞎术士轻轻扇了自己一巴掌,捂着金叶子,生怕得罪两人被退单。

像是花钱买了个心安,李无疏带着阮柒心满意足地离摊,还跟一同去了摊位对面的三才观,拜见一下三才道长他老人家。

三才观负责洒扫和收功德的道士是无相宫雇的假道士,白天在三才观看门,晚上回到泥瓦巷的家里抱着老婆睡觉。

天色已暗,天空蓝得像是能沁出墨来。

道士早回家了。

他认得阮柒,临走时给两人留了门,还跟阮柒求了一枚平安福说要赠给小姨子新得的大胖儿子。

步虚判官的符,定是比太微宗三清殿开过光的还灵。

台上供着的三才道长手执浮尘,道骨仙风,面容带笑,令人如沐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