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俞深想,他是个疯子。◎

俞深侧眸,看着夏清清白净精致的侧脸,心道有人不配合,我能怎么办。

夏清清随口道:“那我给你介绍一个?”

俞深难得被噎了一下:“……这倒是不用了。”

他想,最想谈恋爱的对象就在身边,不必舍近求远。

他们挨得很近,夏清清偏头靠在俞深肩上,背影被后面的盆栽挡住,影影绰绰的看不太清楚,但莫名显得更加暧昧。

夏烬生出来透气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旁边还有几个人在说说笑笑,不时恭维几声,夏烬生被众人围在中间,英挺的眉毛陡然皱在一起。

夏清清的肩颈线又薄又直,体态胜过绝大多数人,尤其是整个宴会上独一份的栗色卷发,还扎了个低马尾,哪怕只有个背影也很好认。

但他靠着的那个男人,夏烬生却分辨不太出来。

是俞植?

可怎么又觉得……气场上比俞植更有压迫感一些?

夏烬生抿了口红酒,放到一边,对陪同的几个人点了点头,示意:“有点事,先失陪了。”

他绕到露台,但这时候夏清清已经起身去拿饮料了,看到父亲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有点惊讶。

“爸爸?”

夏烬生身形停顿,紧锁着眉头,目光在夏清清和俞深身上分别扫了扫。

“喝这个。”

他抽出夏清清手里的鸡尾酒,换了杯橙汁给他。

而后才看向俞深,眼神里带着审视和疑惑。

“是你?”

夏烬生想到刚才看见那一幕,越发觉得奇怪:“我还以为是俞植。”

俞深按兵不动,微微颔首:“二哥。”

他态度过于坦然,夏烬生反倒不好怀疑了,但还是问道:“怎么和清清在这里?难怪宴会上找不到你们人。”

俞深向夏清清投去询问的眼神,获得对方同意后,才解释道:“小朋友们起了点争执,恰好撞见了,就安慰一下。”

是事实,一点没添油加醋,只是删了一些无法言喻的心思。

一些,暂时还见不得天日,尤其不能被夏烬生发现的心思。

夏烬生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在夏清清身上,这才发现小家伙的眼尾有些微红,虽然没哭,但看着也有点委屈可怜。

他柔声问:“和俞植吵架了?”

夏清清轻轻地“嗯”了一声。

“没事,先回家。”夏烬生替他捋顺耳发,安抚性的拍了拍背。

闻言,俞深隐在金边细框后的眼神却冷了一瞬——

夏烬生的这句话无疑当头泼下一盆冷水,让他忽然意识到,哪怕夏清清现在住自己这里的时间更长,但无论如何,他都是有自己家的。

他可不是什么寄人篱下的灰姑娘,而是宠爱有加的小公主。

而眼下国王一出现,无论恶龙还是王子,或者骑士,谁都抢不走公主。

况且在这个童话故事里,他那个看不上的蠢货侄子,才是获得过国王首肯,有资格迎娶公主的王子——

而他俞深,从一开始就名不正言不顺,甚至不能够在故事里获得一个角色。

俞深周围的气压陡然降低,夏清清却对他心中翻涌的情绪毫不知情,只是站在父亲身边,礼貌又乖巧的向他道别:“那我先和爸爸回家了,俞叔叔明晚见。”

明晚——

包裹在药最外面的那层糖衣还没舔多久,俞深就尝到了苦涩的那一部分,仅仅只是十几天的亲密相处,就已经足够将他的意志侵蚀得比小孩还不如,忍受不了片刻的分离,又还不得不伪装成一个善解人意的长辈……

仅仅是长辈,只能是长辈。

他靠着这个身份处心积虑的接近夏清清,最后也被这个身份所困,一次又一次画地为牢。

俞深闭了闭眼,心绪海啸般翻涌,但睁开眼后一切如常,比任何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还平静,斟酌着不过分娴熟、不过分生疏的语气,对夏清清点点头,淡声道:“路上小心。”

“明晚见。”

又看向夏烬生,换上自己俞植叔叔的身份,假模假式的说:“二哥放心,回头我教训俞植,让他以后不准惹清清生气。”

夏烬生笑笑:“没什么,小孩子谈恋爱,总会闹别扭。”

“有空常来坐。”

说完,便带着夏清清离开。

他们走后许久,俞深嘴角的弧度才慢慢降下来,脸上逐渐没了表情,眼神也沉沉的有些吓人。

他猛地起身,一秒也待不下去,走过休闲桌时抄起夏清清只抿了一口的橙汁,像快渴死的人一样一饮而尽,却仍浇不熄心中的烦躁。

俞深疾步如风,即便到了这种地步,路上遇见人,也能够得体有礼的回应对方的问好,一直到上车再没人能看见,才彻彻底底的将心中的戾气发泄出来,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轰隆”一声闪电般冲了出去。

路上限速,他就卡着能开到的最高时速,几乎不要命一样挤过同行车,将其一辆又一辆的甩在身后。

肾上腺素跟着车速飙升,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凸起,用力到熨烫整齐的西装都被双臂的肌肉拱起,连俞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神有多可怕。

他这是不要命的开法。

而起因仅仅是因为,夏清清今晚坐上的是别人的副驾,夏清清对他说的不是俞叔叔晚安,而是明晚见。

太奇怪了——

俞深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微微颤抖,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这四个字——

太奇怪了。

他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种样子,从一个成熟稳重、冷静自持的成年人,变成这样一个冲动的、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毛头小子。

夏清清……

夏清清……

俞深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睁了太久的眼睛干涩充血,闭上眼都会刺激出生理眼泪。

“你怎么就能……”

把我变成这个样子。

他想不明白了,这辈子也不会再有机会想明白。

到家后,俞深方才稍微冷静下来一点。

他推门而入,下意识想打开鞋柜拿一双小码的拖鞋出来,拉开柜子时才猛然意识到,夏清清并没有跟着自己一起回来。

俞深盯着鞋柜里夏清清常穿的那双拖鞋,挂饰上浑圆碧蓝的小羊眼睛呆呆的与他对视,俞深眼神愈发暗沉,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他闭了闭眼,关上柜门,蹲久了再起身时,两条长腿麻到难以忍受。

俞深做了几个深呼吸,本以为可以很快平复的心情,却在踩到不同以往的触感时又重新翻滚。

他静静地看着一地纯白地毯,无疑是夏清清喜欢的,但和别墅里简约冷硬的装修格格不入,这是他成年后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在此之前从未有过哪怕一丁点的改变,现在却因为一个人的闯进而轻易变更了色彩。

俞深想,何尝不像他那原本乏善可陈、墨守成规的人生,陡然就因为夏清清而变得生动起来。

他沉默的走到洗手间,动作堪称粗鲁的扯开领带扔到地上,又狠狠地摘掉了眼镜,眼前的视线立马就变得模糊了一些。

俞深拧开水龙头,捧起水将脸埋在里面,一直到真的快窒息后才猛地抬起头,仰着修长的脖颈大口大口呼吸,眩晕到几乎快站不住。

心脏因为缺氧狂跳,大脑也跟着充血,眼前出现了一块块斑驳的黑影。

他的灵魂似乎被扯出来一半,失去了对外界的刺激应有的反馈,直直的盯着天花板。

——俞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像雕塑般立在原地,心里想着,他本来不是这样的。

十八岁就独自一人去海外求学,四年读完本硕,回来接手这么大一个集团,十几年来没有一天休息过,即便连着发三四天的高烧也依旧在几个国家连轴飞。

他拥有着绝对清醒的头脑,绝对冷静的理智,绝对克制的自制力,他活到三十多岁,没有一天是白活的;任何一个接触过他的人,没有哪个对他的评价不是赞不绝口——

绝不是现在这样。

被夏清清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俞深猛地低下头,水珠顺着他经脉凸起的侧颈往下流,眼神凶狠的盯着镜子里那个人,在心底恶狠狠地无声质问:

你到底是谁?!

疯子……

他捂住脸,水从指缝中漏出来,失声低笑,困兽绝望嘶鸣般渗人。

“疯子。”

俞深忽然冷静下来,如此客观的评价自己:

“爱上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小孩,患得患失的疯子。”

他还妄图占有——

当着夏烬生的面,差一点就忍不住,暴露出原本贪婪的本性。

真够疯得彻底。

夏清清仅仅只是比他小十几岁吗?

不……

他是自己世交好友的儿子;

是自己亲侄子的未婚夫。

那他在做什么?

俞深一层一层的逼问着自己,非要扒下世人都以为他道德高尚的外衣,看清楚自己内里恶劣的本性,挣扎在欲望和理智中,时而清醒时而沉沦。

他明知道夏清清年纪小,涉世不深,还仗着长辈的身份,居心不良的用几句话就把人诱到自己身边来——

他明知道夏清清的家人信任他,还背着所有人,凭借多年来积攒的好名声,逐渐伸出贪婪的触角——

他明知道夏清清有男朋友,是自己亲侄子,还摒弃了道德和人伦,干着破坏小辈们感情的事——

他做这些事,他自己都唾弃自己。

可能怎么办?

俞深冷笑几声,可他到底能怎么办?

从夏清清十六岁的时候,他在他家里见到他开始,视线便不由自主被吸引。

等到他逐渐长大,直到成年,俞深那无法抑制的心动终于茅草般接天连野的疯长,日渐丰盈的根系将他的心脏缠绕得密不透风——

那样好的一个夏天,风清日朗、蝉鸣烈阳,他在一座繁茂的花园里,透过一簇又一簇开成星河的无尽夏,看到花丛中若隐若现的夏清清。

他听到动静,也偏过头看向自己。

栗色的卷发松松垮垮扎在脑后,风没吹乱他的头发,吹乱的是俞深的心。

午后明媚的阳光折射到夏清清的眼睛里,透出清澈的流光,他再没见过那么纯粹的蓝色,胜过每一次抬头看见的天空。

一晴方觉夏深。

就那一眼,夏清清就是困住俞深半生的乍见之欢。

他等了三年,等着夏清清长大,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忍多久——

俞深等的时间已经够久了,或许再忍一天都等不了。

他从回忆中抽身,洗了把脸,重新戴上那副隐去下框的眼镜,视线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镜片后的黑眸里闪烁着偏执的光芒,执念那样深、那样固执,已然到了令人心惊的地步。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俞深不会放手。

他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名誉也好,事情败露后会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也罢,什么伦理道德、世俗眼光,都阻止不了他想要得到夏清清。

以年长者的身份爱上年幼者,无疑是场彻头彻尾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