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渐渐地,顾西洲开始期盼顾屹为给他打电话,告诉他顾南找到了,顾南很安全,顾南过得很好。

如果顾屹为说自己要带顾南走了,要带去很远的地方生活一辈子也不回来。

顾西洲想,他会毫不迟疑地答应。

因为他再也不用没日没夜担心顾南安危,至于其他的,他没有考虑过。

这样就很好了。

可是到了冬天,顾西洲都没有等到顾屹为的电话。

初雪变小雪,小雪变大雪,找顾南这条路更加艰难了。

下雪封路寸步难行,人们不愿出来活动也不愿开门,变得非常警惕。

试问哪个正常人会顶着零下几度的天气在外行走?

这样高大英俊的陌生男人,可能比糟糕的天气还要危险。

所以顾西洲碰了更多的壁,也因大雪无法出行而被困在酒店十几天。

酒店餐餐供应,房间有水有电,却很像监狱。

顾西洲无事可做,也没人跟他交流。

他在窗前从早坐到晚,想到曾在“顾屹为”刚死时,自己将顾南这样关起来过。

那时候的顾南甚至连手机都没有,他在想什么?他能干什么?

还没反思出结果,忽然某天,顾西洲收到容朗发来的祝福短信,看到内容才明白明白原来今天是自己生日。

算算国内时间,生日这天即将过完。

在奥地利早上五点,顾西洲给顾屹为拨去电话。

隔着几万公里的距离,顾屹为急切地第一句:“找到小南了?”

顾西洲说:“没有。”

这对孪生兄弟自小其实就没多少话可说,彼此都握着手机沉默。

隔了会儿,顾屹为主动开口:“怎么了?”

“他今天有没有给你打电话。”顾西洲问。

顾屹为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么问。”

顾西洲说:“今天是你的生日。”

电话再次静音,须臾,顾屹为答:“没有。”

然后顾西洲就挂掉了电话,迎着冰冷的朝阳走进了无人烟的大街。

踩上雪地咯吱作响,他又点开手机刷新了一遍聊天软件的信息,再点开邮箱下拉翻了翻。

这两样都没有新消息提示。

他又给家里檀山家里打电话,给静安区的家里打电话。

阿姨们说的答案与顾屹为一致。

顾西洲表情不变,内心却在排山倒海,也松动醒悟一瞬。

顾南为什么会走,他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顾南不是绝情的人,相反他很是念旧。

他生气了,所以他离开,他伤心了,所以他藏起来。

顾西洲想,他应该好好向顾南道歉。

可是大脑又很乱。

在这个时刻总是想起小时侯顾南最喜欢自己跟顾屹为过生日,因为那样顾南就可以切两个蛋糕,吹两次蜡烛。

是的,自己和顾屹为过生日,都是顾南切蛋糕吹蜡烛。

连跨年都要读秒准点等待的人,今天有没有蛋糕吃?

回忆到这里,顾西洲有点无法呼吸,下拉了防寒服的拉链,拔出陷在积雪里的腿,也不管公共椅子上雪有多厚表面脏不脏,他拂出空位,走不动道般地坐下休息。

同时糟乱地想:

顾南就这样走了,什么都不留下,也不回家。

寂静无声的街道上,顾西洲突然捂住眼睛,肩头随之微不可察地颤动。

他微弓的背脊、发顶,很快铺上薄霜。

又怕耽搁时间错过契机,来不及整理情绪便起身继续寻找。

就这样,顾西洲漫无目的地度过了寻找顾南的第一年。

在圣诞的尾声里,没有停歇地开启第二年。

在漫长又短暂寻找顾南的路途上,他被人提着枪顶过脑袋、差点出车祸、在乡间迷路过。

也遇到过好心人互相留下联系方式,说以后只要看到顾南就会告知。

换过五辆车,住过几百家酒店,跟上万人对过话。

不同地区德语亦有差异,他很多次需要借助翻译软件才能听明白对方在讲什么。

也有的人德语英语都很流畅,但在下一秒告诉他从未见过顾南。

他在滂沱大雨里开过夜车,在炎炎酷暑造访一栋又一栋陌生楼房,在萧瑟深秋踏足一个又一个乡间小镇,也在冰天雪地的都市大街静坐。

怀缅过、痛苦过、懊悔过、绝望过。

尝尽人生百态,唯独没有放弃过。

只是他怎么也找不到顾南,他寻遍了奥地利又走遍了德国,在阖家团圆的新年伊始,经历寒冷冬日和孤寂长夜,却怎么都不敢停歇,马不停蹄赶往下一个国家丹麦。

连拨不通电话,顾南都没有给他留一个。

连寄托思念的物件,顾南都没有留给他一个。

顾南什么都没带走,又将一切都带走。

不过此时的顾西洲还满怀希望,只要没收到顾南的出入境信息,那么他就能在这27个国家找到顾南。

现实生活中的苦难他并不觉得难受,只是精神一点点分崩离析。

从接受顾南离开的那一刻起,顾西洲就像躺上了手术台。

只不过这是一场没有麻药的手术,主刀医生是时间。

在这个手术台上,他任由时间宰割,最先切割的是疲惫的双腿,偶尔他会累到走不动路。

接着是辨清世人面孔的眼睛,熙熙攘攘的人流里,这个人不是顾南,那个人不是顾南,他们都不是顾南。

再然后是接收绝望的耳朵,拿着照片一次又一次满怀希望地问,一次又一次面对咒骂和热情,对方反馈永远都是大同小异的说辞。

“Hier ist nicht der mann, den ihr sucht。”

“I'm sorry. I haven't seen him”

不知道时间会在哪一刻切割最重要的心脏,总之顾西洲在麻木中硬扛。

也在漫漫苦旅中,锉骨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