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一霎绽放

“你跟我走。”

可下一秒,霜淩就在他眼前转瞬消失。

顾写尘瞳孔骤缩。

她的表情也同样怔愣,最后一刻似乎口型在让他小心,可那力量快到即便是顾写尘都来不及反应。

强大的吸力如虚空中伸出的一只巨手将她拉走,霜淩眼前一黑,彻底跌落一道血阵召唤之中。

刚刚才找到的人影,立刻就像朝雾般蒸发。

顾写尘那刚刚平静的眉眼再次被打破,空的掌心捏紧。

眼底骤然裂了一瞬。

第三次。

还有下次吗。

冥冥中有什么东西晚了一步,然后好像就开始,满盘皆输。

四周阴暗无边,这才是那祠庙真正的位置。

霜淩额角带着汗意,翻身坐起来。

强行的召唤、劈入异空间中,此刻她浑身都有种血液被蒸发的恶心感,识海中窸窸窣窣地开始响起意念入侵般的细碎声音……

霜淩听不清,但她知道,合欢圣体果然不会被放过。

她忍着撑起身看向四周,依然还是密林,却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

浓荫蔽日,缓缓流动着黑雾,满地都是盘根虬结的树根,交错搏动,像是活物一般。这乾天圣洲,仙门最核心之处,却反而像是阴暗地狱。

到处都是墨绿血色的阵符,无数的符号冲入霜淩眼中,像是某种阴恶的召唤仪式。

始祖帝君的存在能让时空交叠,他的人身早已不在五行之中,可以任意游走。因为无处不在,他的维度高于他们所有人。

荒岚是唯一能和他产生连接之物。

而她是世间荒岚最好的掌握者。

霜淩握着剑,忽然想起方才那人冰冷的眉目,心想,顾写尘,如果这次你也打不过呢?

若我能帮你呢?

九洲所有人都有自己为之争斗的原因和不得已,而我可以豁出去。

…让你看见我的道义。

霜淩握紧拳头,清澈眸光抬头看去——这才是真正的祠庙内部。

君唤也在这里。

霜淩穿过墨绿色浓稠的荒息,她可以感受到,这里的荒息古老浓厚到像是已经存在、炼化了几千年,早已失去了菁萃原初的力量,只剩下阴凉凝重的气息。

所以他才开启阴仪魔域,释放万丈魔气,与灵蕴融合。

霜淩捂住额角,可她心底一直有个疑问,若是荒岚不够,那帝君掌控整座仙洲,他明明可以更早做这件事,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他在等什么?

现在他等到了?

霜淩一步步穿过浓雾,脚下,到处都是修士的尸体,四散在各处。在居高临下的帝权面前,无论是上下洲的人亦或是圣洲自己的人,实际不过都是轻于鸿毛的蜉蝣。

霜淩在血腥气中忍着恶心,一步步向前走去。

四周的雾影似乎在随着她的行动而发生变化,霜淩觉得自己的腹部越来越热,呼吸也变得灼热,越往前越靠近深渊,但她不能停下来。

终于,在阵眼的原点,她看见君唤一动不动的身体,被扣着放倒在那里。

霜淩双眸一颤。

他的两条后腿已经完全断了,蓝衣被血染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即便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他还是在呼吸,身体带着微弱的起伏。

见过刚才那些浑身是伤依旧麻木的天才们,还有眼前的君唤,霜淩好像忽然颤抖间明白,帝君是如何用荒岚炼化一个天才……

让他不能死,伤自愈,无尽炼,逼迫一个资质并没有达到顾写尘那样的人,来达到顾写尘的进境速度。

这根本就是惨无人道的虐待实验。

可君唤和那些人却还不一样,他被夹在敕令意念的控制与合欢弟子的本能信仰之间,挣扎,沉沦,痛苦。

所以他一次次在圣女面前举剑,却一次次提醒她离开。

霜淩眼底一热,含泪蹲了下来。

这次我来带你回家……回到荒岚之水边。

君唤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把头拧了过来。他这几天每醒来一次,就和帝君打一次,已经记不清是多少次,他希望在圣女被孕化传承之前结束这一切,但是未能成功。

这一刻从他眼角淌下的血像是眼泪一般,他眼神中依旧空洞没有情绪,唇形嗫嚅。

“快、跑…”

他的心口之上,蓝色莲印被黏连在墨绿血色的阵眼,缓缓启动着什么。

在霜淩出现之后,阴湿厚重的荒岚就如黑洞般流动。

霜淩摇摇头,死都不怕,我还跑什么?

“别怕。”

她抿唇坚定地握住他手腕,从圣女身上释放的荒息像是这凝郁中的一缕清风,笼在他离开故土后就永远满是血腥味的鼻息之间。

她的指尖在他腕侧一笔一划,写下新的莲花印记。

君唤被血染透的睫毛微微眨了眨,看着那块新的印记。

他的人生前不见光,今后却有人为他更名了。

霜淩含着泪给他郑重画好了新的莲印,然后指尖腾起一簇被荒岚保存的三清火,将他血肉模糊的蓝印抹去,那应该是很疼的,可是君唤像是丝毫没有反应,就怔怔地、空洞地盯着圣女的脸。

等到做完这一切,霜淩才终于如释重负。

当圣女万丈荒息逸散,带着她的莲印,渡海回家吧。

君唤小心地摸了摸自己的新莲印,然后很快挣扎起身,喉咙渗血。

“他要……帝后……你跑……”

霜淩也明白了她腹部的灼热感是什么。

所谓帝嗣传承,帝君是要将自己的灵魄命火用荒岚包裹,然后生生放入合欢圣体之中,让她以身孕育,缔造下一个传承意志的神躯。

霜淩似有所感,当她再次抬起头,祠庙幽黑的尽头,终于露出了一座被枯枝拱立的帝座。婆娑万青的枝干像是生命的脉络,一个无比巨大的身影静静地看着她。

那像是无数个人的重叠,像是无数代积累而成的化身,只是在他面前,就有种无法挣脱的恐惧感。

层层叠叠的意念钻入霜淩的识海之中,敕令之力开始显露真正的力量。

“……哈……”

她用力捂住脑袋,最后用荒岚将君唤包裹起来推了出去。

然后她终于在昏聩中隐约听清了——

那是无数人在吟诵。

帝王婚词!

她身上的衣衫在飞快地改换、衣摆染红、变长,拖成凤尾。她的头上变得沉重,压着珠玉凤冠。她手中也变得沉甸甸,双手合握着玄武金纽册印,坐在凤舆之中。

这最后一关。

她果然被册纳为帝后了…!

“人呢?”

龙成珏带着人急急忙忙地跟过来,只来得及看到顾写尘静默持剑,立在原地。

“你是找到霜淩了吗?”

顾写尘并不回答。

他一寸寸擦起了剑。

不知道为什么,从进入圣洲开始,龙成珏就非常焦虑。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

“帝君似乎没有动。”

“帝族也都在金銮顶,还在品茶呢。”

龙成珏和颜玥对视一眼,总之很不对劲,他们这一路来得太简单了。

就算他们人多,加上有魔潮加成,帝君也万万没有直接投降的道理,而且,离火三清宫自始至终并未出现,肯定是在酝酿后招。

但最危险的还不是这个——

龙成珏看了眼顾写尘的背影……作为家族从小培养、现场情商最高的男人,他总觉得顾写尘现在就只剩下一张皮还冷静。

冰下暗火,随时炸膛,很吓人。

此时,叶敛忽然仰头,看向远处天际,目光温和隐忧。

“…灵气变了。”

叶家人拥有最精准的嗅觉,起初人们并没有在意,但渐渐地,他们也在半空中嗅到了一种陌生的气息。

既非灵气,也非魔气。人群后边扛炮的千机门的人率先反应过来,这好像是荒岚?

叶敛目光逐渐清晰,轻声道:“——圣洲帝君要利用合欢圣女。”

顾写尘身形微微一顿,捏着剑柄,斜睨着他。

这眼神实在太冰冷,冰冷中甚至带着自我挣扎,最后他像是终于忍不住。

终于对一个自己完全看不上的金丹期开口。

“你怎么知道?”

叶敛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这个九洲最强…却也困在最强中的剑尊。

“如果你问她,她也会告诉你。”

所以更重要的事…你也不会知道了。叶敛心底叹息。

顾写尘握着重剑的手骤然捏紧。

半晌后,他笑了。

龙成珏左看看右看看,在旁边打着哈哈,战局尚不明朗,稳住少尊是最重要的——毕竟他一人顶一万,今天这局到底如何,还得看他啊!

顾写尘脸色已经很难看,龙成珏甚至有点不敢和他说话。

然而,君不忍这个二缺是看不懂这一切的。

他震惊且直白地指着半空,“等等,你们看啊??”

“霜仙子成婚啦?!”

龙成珏猛地抹了把脸,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

不知道为什么完了,但他感觉就是要完了。

顾写尘冷淡地抬眸——

然后他漆黑瞳孔一动不动看着天际。

凤冠霞帔十里红,那少女单薄盈滟,被奉迎在玄武金銮顶,端坐凤辇之前,旁边是岿然不动的御驾。

上玄灵篆,玉堂辉煌。

鎏金光辉相照,喜迎天地之宾。

众人震惊地抬头看着。

玄武半空中,像是和那殷红相衬一般,墨绿色的雾气悄然四散。

然而,最先动手的不是顾写尘,而是一击火炮。

兑泽千机率先察觉到那飘散而出的气息是荒岚,圣女的荒息被滥用了,是可忍孰不可忍——那是多上乘的炉息,简直是暴殄天物,他们现在手中的所有火炮都是用荒岚作炉息炼造而成,必要护圣女一程。

千机门的重型机甲炮组合架起,“咚!”的一声巨响之后,灵力逼人地精准轰向了悬于半空的帝君御辇。

“好!”君不忍都激动地吹口哨,可是那重型火炮穿过帝君的身形,像是透过空气般,把他身后的玄武颈轰出了一个巨洞。

帝君御辇,完好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