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永远恨你

然而就在霜淩即将灭掉灵符玉的时候,一道灼眼至极的金光忽然出现。

以三清火相传抹掉莲印之后,新打上的荒息莲印已经没有光亮的强弱区别。

这是上一代莲印的光……

这么强烈的光芒,比当初顾沉商出窍期的那一片金光还要突出。

霜淩怔了怔,君唤。

他的蓝色莲印没有被抹除,也没有人能为他传来新的圣女之印。

他还在乾天圣洲内部,无法离开。

但此刻,在九洲变动之夜,他的光点忽然在合欢宗的地图上亮起,然后,飞快地跃动。

他几乎是瞬间就来回蹿出千里,才能让霜淩看到出他那道光点的位移。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像是在不停地比划着什么。

他的方向东南西北,由外向内。霜淩紧紧盯着看了半晌,终于看出他在大地上写字——

“回”

他在提醒她,尽快回去…!

乾天圣洲,无人踏足这片密林。

结界之内的庞大祠庙,如同亘古长夜般的存在。

若是透过那片结界就能看见……

无边无际浓黑墨绿的荒岚,浓稠地凝结,又源源不断地滚动,从祠庙内流淌逸泄。掩盖住地面上层层叠叠、虬结如蛇尾的古树根系,像是无数岁月的阴刻。

树轮相纠,青黑交错间盘纡地向上而拱立,树影婆娑而生,根系组成蠖屈螭盘的帝王之座,隐约像是一方神鼎。

帝座之上,浓黑墨绿的黑雾遮掩着一人,看不清他的面孔,只看得清那是一尊巨大的身体,头身相连,像是一颗庞大的脑子。

这巨大的身体一动不动,然而却能洞悉世间万物——

比如,那个失败的化神期正在传信。

他的意念在虚空中微动,气流微微绞合,下一刻,祠庙外那不停跃动的身体就立刻被一根树干穿刺。

蓝衣染血,缓缓跌坐下来。

那是无限接近于神的力量……

这无形浩瀚的力量,已经超越了现有的力量体系,超越了人的存在,当世绝无仅有。

可这支配了无上力量的躯体似乎已经腐朽,气喘支离的声音混沌而不清,四肢僵硬如树,只有意识在浑浊的荒岚之中流淌。

他面前升起一块古老的乾璃镜。

镜面之上,映着少女身影单薄盈滟,面纱被吹开一角,华光万千。

但更重要的是,荒岚……她身上的荒岚,如此菁萃,以一种至高无上的心法流转,没有这万万年荒息的神力,却极其纯净……

这是历代以来最好的。

枯树的树藤蜿蜒攀爬,缠绕在乾璃镜上的少女身上。

“带她来。”

深不可测的威压,声音像是叠加千万混响,直冲脑仁。

结界之内,化神期以下的修士直接鼻腔涌血,经脉巨震,半跪在地颤抖地俯首。

“是……是。”

乾天帝君的帝后之选,在整个大陆开启。

在无边的树根之中,血色墨绿的液体缓缓流动,渗入某个古老的阵咒之中。那是神的祝福,是新生的降临。

他们在等待新的帝后。

乾璃镜上,在少女头顶上空,上古冰息重剑一剑横开万千,那人眉目清冷淡漠。修为明明已经破境,但似乎有意压制。

万年来,他仍是最快接近飞升的那个。

“他快了。很快了。”

“最后一个……”

霜淩感到未知的焦灼。

君不忍的例子已经让她清晰地意识到,乾天帝君就是在用荒岚人为炼化天才,君唤已是很成功的实验品,比照着顾写尘的水准,短短二十年就跨过了化神的界限,却仍然被弃置了。

那个不死的帝君,他真正要的究竟是什么?

这件事原著中没有半点提及。

顾写尘还真的给她扔来了一本三百式的剑法,但这次没有直接教她,而是让她自己悟。

仿佛为了证明,没了他,她自己根本不行。

霜淩假装学习,实际上根本学不进去。

很快,帝君的敕令就再次传遍九洲。

册选后位,作帝嗣之育——在这样的时间节点上,其实相当于直接逼着九洲表态。

从前帝族与王族联姻,与上洲联姻,但那都是帝族旁系。这次是嫁予乾天帝君,可以说是利益的绝对深度捆绑。

在敕令之下,各洲都需要挑选适龄女子,送入金銮玄武顶。

但霜淩知道这事是冲着她来的。

原著中根本没有过册选帝后这个桥段,说明在圣女被秘密送往圣洲之后,这件事就已经完成——她会成为孕育帝嗣的容器。

现在剧情已经完全改变,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们才进行了更加兴师动众的虚伪包装。

霜淩只能紧紧盯着灵符玉上的位置。

三天之后,遥远的海面之上,开始隐隐有了一个光点。

与此同步展开的是整个九洲内部更大范围的倾轧,在局势动荡之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

明青嫣被三清宫的人从荒芜地找了出来,人是好不容易救了回来,但她也明白顾莨怕是不好了。顾莨哥哥浑身经脉尽断,等着冥业冰莲救命,可却被人生生抢走——

“是合欢圣女、合欢圣女抢走了冰莲,为了给顾夜宁这个叛魔者续命!”

人群哗然。

大青牛缓缓现身,艮山顾氏已经找了顾莨许久,一直未有踪迹,如今只有一种可能了。

顾长兴在牛背上沉着脸,缓缓祭出犀角之剑。

顾夜宁……她的命,自然需要为岁禄少宗主让路。

攻打叛逃的坤地王城,岁禄剑宗全体剑修,都将出动——对战他们曾经的不在峰战神。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这位离火洲的公主像是道心完全破碎,很快还指认了坎水龙城少主龙成珏、巽风叶家少主叶敛。

“他们都曾在荒芜地中与合欢圣女为伍,助她抢走冥业冰莲!”

“请帝君明鉴!”

这下,即便是一直谨慎行事、明哲保身的坎水龙城,也一下子被搅合了进来。

不日深夜,坤地王城接连来了多个隐秘客人。

龙成珏摘下兜帽,喝了口水,开始怒喷:“娘的,她有病啊!”

“九洲打起来就好了吗?这种情况下还挑内战,他们三清宫脑子有病啊?!”

“我看这种公主要不还是遗落在外吧!”

颜玥不置可否。

能和顾莨那种脑子有病的男人纠缠在一起,这个三清宫的公主能是什么正常人?

但不得不说,她的行为倒是帮了孤立无援的坤地洲一把。

他们需要更多的盟友,以达成平衡。

在龙成珏之后,叶敛也很快也风尘仆仆地赶来。一旦开战,叶家总是最忙的,但这一次,一贯温和的叶家家主也表达出了对乾天帝君的不满。

帝君册选帝后,命上四洲世家女眷,皆要上交名册——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其中的缘由。

名为九洲内册选,实则在寻找最适宜的容器。

叶敛一来便四下寻找霜淩的身影,那个只有他和霜淩知道的秘密……从浇灌引命珠开始,三个九天之内必须命火归位,他心中忧虑。

然而没有找到霜淩的身影,但先对上了一双冰冷透蓝的黑眸。

顾写尘在这里。

顾写尘立在坤地王城,对大部分人来说是一颗定心丸。

霜淩没有出现,实际上这种场合,她知道自己其实不合适出现。毕竟她私底下还联系着一大家子魔修,要给他们找好退路。

归根结底,她的确是魔修圣女。

王君看着满座之人,一连几日不展的眉心终于松开,除了坎水、巽风的示好,甚至还有兑泽千机门,也在圣女进入坤地之后悄悄送来了十架火炮。

由此,局势渐渐清晰明了。

乾天,离火,艮山,震雷。

坤地,坎水,巽风,兑泽,顾写尘。

再加上仙洲之外被隐匿的阴仪……

隐隐达成了一种危险的平衡。

龙成珏咬咬牙,真是受够了这种鸟气,“不如我们就直接打上圣洲?”

顾写尘都在这里,他们四比四,还能赢不过?

这些天坤地王君也一直在思考这个可行性,他们上下洲供奉圣洲为主已经千余年,若说瓜分哪一洲,都不如乾天圣洲之内的灵脉资源之巨。

眼下局势将将平衡,而乾天帝君恰好又要孕化帝嗣,说明他这具身体已然苍老衰弱,这是否是一个好机会?

然而大殿角落,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不行,打不过的。”

君不忍抱着胳膊躲在殿柱底下,弱小可怜地摇了摇头,在场只有他真正见识过“帝君”,虽然他也只是远远相隔一望,就已是七窍出血,根本不能逼视。

他整个人瑟瑟发抖,“那个人……他的真身,很强大……非常强大。”

众人也是第一次触及乾天帝君更深的内幕,一时惊疑不定。

每次盛典上所见的乾天帝君,只不过是一具躯壳。真实的帝君绵延数千年,悬在仙门所有人的头顶,从未离开这片被他掌控的土地。

“他能控制人心,操控意识,在他面前修为、剑法,都失去效力。”

“他就像……就像是无数倍的少尊一样。”

顾写尘微微挑眉。

这种强大已经超脱人的范围,像是千万年的积累。

君不忍并不能记起自己到底在乾天深处经历了什么,但他可以确定,即便是顾写尘也无法抗衡那个存在。

在“他”面前,只有彻骨的、原始的畏惧。

众人不免全都沉默了。

超脱修为之外,不在五行之中,那他是什么?

……神吗?

可这片土地之上已经万年没有人飞升了啊。

这种存在,更像是盘剥千年,供奉自己,始终无法得道的罪恶化身。

龙成珏、颜玥等人的目光最后集体看向顾写尘。

如果真有对上那人的一天,他们唯一的希望也只有眼前这一人。

叶敛缓缓捏紧了袖口下的手,心中更加肯定。

那就更不能让霜淩落入这种人手中。

他要保守霜淩的秘密,直到那朵花在未来顺利绽开。

殿内,龙成珏和君不忍就着能不能打争吵了起来,叶敛悄然转身离开大殿,低声询问了宫人霜淩的住处。

顾写尘的目光冰冷地跟上,却被龙成珏拦住,抓着头焦虑地问。

“少尊,有没有可能,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能越级打的过他?”

“不能冒险啊你们相信我——”

霜淩在房间内打坐,身前摆着顾写尘扔给她的那本剑谱,但实际上在观察自己的方丹。

这世界远比大男主视角下描绘的更加诡谲,顾莨所开辟的道路,不过是更高位者随意给他留下的一个座位而已。

那个存在,恐怕连顾写尘都无法解决。

君唤让她快跑,就像那天在祠庙之外提醒她不要进去,他知道乾天之中最危险的是什么,恐怕也知道帝君册选帝后的真实意图。

霜淩隐隐已经猜到为什么帝君会选择合欢圣女来孕育帝嗣。

就像那天她能下意识地释出荒息,包裹住夜宁消散的灵魄命火。

荒岚……可以温养一个人的“命”。

而圣女的身躯,是荒岚最好的载体。

要圣体以身做孕育之炉。

所谓帝嗣,或许让她孕育的并非“新生”。

而是直接以身接纳命火,孕育的是“传承”。

如此,圣女代代传承,帝君的意识也就代代传承到下一任躯壳之中。

……这怎么看怎么邪恶啊!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