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仲夏之死

仲夏之死 三岛由纪夫 25245 字 2024-12-15

“请原谅我多嘴多舌,先生,还是请您不要责怪夫人了。出事时,夫人正睡午觉,她实在没有料到啊。”

眼前这番情景,胜觉得好像在哪里读过或亲眼看过。

“我知道,我知道。”

他态度上宛若照着一定的规矩,说着站起身来,抱着孩子走到妻子身边,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那动作显得很轻松。

于是,朝子哭得越发厉害了。

——第二天,两个孩子的遗体被发现了。警防团员一起出动,全部潜到水里,将整个海滨细细搜了一遍,最后发现沉在万藏山山脚的水底下了。尸体上爬满了小小的水虫,有两三条水虫钻进了孩子的小鼻孔里。

这件事情确实超越了因袭,但是逢到这种时候,更加需要遵照老习惯行事。他们夫妻没有忘记,这时更应当互相体贴,多给对方些关怀和安慰。

不论什么样的死,死总是一种事务性的手续。他们甚为繁忙,作为一家之主的胜,应负的责任几乎使他无暇悲伤,这样说并不为过。在克雄眼里,看到这种迷惑不解的祭祀,仿佛大人们每天都在演戏。

总之,一家人好歹忙完了这件繁杂的事务。香奠品也很多,有着生活能力的家长活下来了,比起家长死了收到的香奠品要多得多。

胜和朝子的确感到他们自己“精神紧张”。朝子近乎发狂的悲哀为什么能和紧张的精神共同存在呢?她自己也弄不明白。每天吃饭总是阴沉着脸,不管好吃歹吃,只管埋头扒饭。

朝子苦恼的是,金泽的公婆到东京来了,他们到东京好容易赶上了安枝的葬礼,朝子头疼的是,要一遍又一遍说“对不起”。与此相反,她却用蛮横的态度对待自己乡下的父母。

“你们看谁最可怜?失掉两个孩子的我最可怜,不是吗?可是大家还是暗暗地责怪我,似乎一切罪过和责任都在我,我不得不到处磕头、忏悔。人人都把我看做是稀里胡涂让孩子掉到河里的小保姆。其实,那不是安枝干的吗?安枝死了,她倒讨便宜了。我才是个受害者,为何没有人给予理解和同情呢?我可是死去两个孩子的妈妈呀!”

“这是你的偏见,有谁这样看你了?生田家的婆婆不是哭着说了吗?朝子比任何人都值得同情。”

“那只是口头说说罢了。”

朝子一个劲儿感到忿忿难平,就像一个怀才不遇、明珠暗投的人,不明不白遭到了贬黜。尽管她饱尝悲痛之苦,具有不合乎情理的权利,但她还是面对婆母连连道歉。她这样做,连自己都感到不满。这种一味放纵的浑身烦躁不适的焦虑和愤激,都被她用来抛向自己生身母亲的头上了。

朝子没有意识到,她对世人感情的贫乏感到绝望。不管是死了一个人,还是死了十个人,除了一样流泪之外,再也无法可想,这不是很不合理吗?流泪,痛哭,这是什么感情表现的标准呢?她自己在别人眼里,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再把眼光转向自己内心,这种无与伦比的伤痛的实质,是那般暧昧、模糊,她由此又感到另一种绝望。

朝子没有倒下来,她自己也很惊奇。大热天里穿着丧服,站了一个多小时没有倒下,这是个奇迹。当她一阵阵觉得眩晕的时候,胁迫她使她重新站稳脚跟的,是那新鲜的无可名状的死的恐怖。“我可是个比想象中更坚强的人啊!”朝子回头看看自己的母亲,哭丧着脸说道。

朝子发现,自己对安枝的死一点儿也不觉得悲伤了。善良的朝子,对此丝毫不感到憎恶,不过,也有一种近似憎恶的情绪,原因是四个多小时只是一味想着安枝的死,因而忘记了孩子们的死。

丈夫和公婆谈论着安枝的死,对这个一直没有出嫁的可怜的女儿的死,流下了眼泪。朝子对丈夫多少有些憎恶。

“孩子和妹妹,究竟哪个更重要?”

——她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朝子确实紧张起来了。守灵之后,该睡的时候也不睡。但一点儿也不感到头疼,脑袋反而越来越坚强、越来越清爽了。

吊唁的人们不断叮嘱朝子注意身体,一次,她厌烦之余,竟然说道:“至于我的身体,您就甭管了,是死是活还不都一样?”

自杀,发疯,和她如今的心境相去遥远。有克雄在,就是朝子继续活下去的最正当的理由。当她看到克雄央求身穿丧服的客人们轮番为他读小人书的时候,心想,当时幸亏没有自杀。当然,这种心情也可以认为是,原有的勇气已经堕落为卑怯,原有的热情也转化为心灰意冷了。一个晚上,她依偎在丈夫怀里,用小兔一般无垢的眼睛,望着台灯散射出来的浑圆的光环,并非有意诉说地一遍又一遍重复道:

“还是怪我不好,我实在太大意了。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把三个孩子托付给安枝啊!”

她的声音显得很空虚,似乎面对高山等待着反响。

胜很清楚,妻子的这种深沉的责任感意味着什么。她等待的是一种刑罚,如今的朝子,可以说已经变得贪得无厌……

过了“二七”,夫妻身边好容易又回到正常的生活之中。许多人劝她带着孩子出去疗养,以便使身心得到恢复。朝子害怕大海、高山,也害怕温泉。“祸不单行”,她被这种迷信心理降服了。

夏季的一天晚上,朝子带克雄去银座,这时的银座已是黄昏,她和丈夫约好了,等他下班后一起去吃晚饭。

这个时期,克雄不管向妈妈要什么,都能得到满足,从没有一次例外。父亲母亲简直好得有些可怕。他们对待孩子,就像对待一件玻璃玩具,处处小心翼翼,通过电车道时胆战心惊,妈妈眼瞅着停在斑马线一侧的客车和轿车的一排车轮,像望着敌阵一样,手揽克雄一阵风地跑过去。

商店橱窗卖剩下的游泳衣威胁着朝子的眼睛。尤其是那件绿色的游泳衣,和安枝的一模一样,穿在一个模特儿身上。她只好低着眉从前边走过。刚一走过去,她又想,那模特儿似乎光有身子,没有头颅;或者说有头颅,就像安枝尸首上的那张脸孔,藏在又湿又乱的头发里,紧闭着双眼。所有的模特儿仿佛都是模仿土左卫门做成的。

朝子巴望夏天快些过去。“夏天”这个词本身就使人联想到“死”和“糜烂”。晚夏明丽的霞光,也含着糜烂的火红。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早,母子二人便走入了百货商店。再有三四十分钟就关门了。克雄要买玩具,朝子带他来到三楼,朝子急匆匆从出售儿童游泳衣的店面前穿过去,妈妈们正在那里睁大眼睛挑选折价处理的儿童游泳裤。一位母亲挑了一件小号的蓝色游泳裤,对着窗户外的夕阳高高举了起来。阳光照在金属扣子上,发出刺目的光亮。朝子觉得,这些做母亲的,都在眼睁睁挑选丧服。

克雄买了积木,又想到楼顶上玩。楼上花园很凉爽,强劲的海风刮得遮阳棚哗啦哗啦响。

透过铁丝网可以望到都市的远方,胜哄桥和月岛栈桥以及港湾里停泊着众多货船。

克雄离开妈妈的手,站在猴笼前。朝子看到后把克雄搂在怀里站在一旁。也许是刮风的缘故,猴笼很臭。猴子皱着额头,带着认真的神情盯着他们母子。猴子一只手精心捂着屁股,跃到别的树枝上了,朝子看见它那颇显老成的小脑袋旁边,两只脏污的小耳朵上布满鲜红的血管……朝子从未这样仔细地观察过动物。

笼子一侧有个中央不出水的喷水池,砖砌的池子周围的花坛里,生长着太阳花。一个和克雄年龄相仿的孩子,踩着砖头走路,看不见他父母的影子。

“要是掉进去就好了,掉进水池淹死他!”

朝子聚精会神地望着那个男孩儿晃晃悠悠的脚步。孩子没有掉进去。他走了一圈儿,发现有人热心地看着他,瞅着朝子得意地笑了。朝子没有笑,她觉得那孩子在嘲笑自己。

——她抓起克雄的手,急匆匆走下楼顶花园。

吃饭的时候,朝子打破长时间的沉默,说道:

“看来,你很快活啊,好像一点儿也不难过。”

胜很愕然,他环顾一下周围的客人。

“你哪里知道,我一直努力想使你有个好心情,为此我费尽心机。”

“你用不着特别为我操心。”

“你太固执了,不能给孩子的心灵留下暗影啊!”

“反正我是个不合格的母亲。”

这顿晚饭吃得毫无滋味。

面对妻子的悲叹,胜时时感到很被动。男人有工作,上班时可以暂时分散情绪。这期间,朝子却不断培育自己的悲伤。胜一回到家,就得一味附和她的悲叹。所以,胜很晚回家就是这个道理。

朝子叫来过去的女佣,将身边所有的清雄和启子的衣服、玩具都给了她。女拥家里正好有年龄差不多大的小孩子。

一天早晨,朝子稍微睡过了头,醒来后发现丈夫团着身子躺在双人床的一角。他昨晚喝醉了,回家很晚,床上到现在还蓄集着醺醺的酒气。丈夫骨碌翻了个身,床垫里的弹簧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响。孩子就只剩下克雄了,虽说不怎么好,朝子还是把克雄睡的儿童床,搬到楼上他们夫妇的卧室里了。透过双人床上白色的蚊帐和克雄的蚊帐,可以看到孩子一呼一吸的睡脸。这孩子睡觉时好噘着小嘴儿。

朝子从蚊帐里伸手拽住窗帘绳子,结实的麻绳结子,攥在她早晨灼热的手心里,凉津津的好舒服。帷幔打开了,窗前的青桐叶子承受着从下面射来的光芒,绿荫重合,一簇簇宽阔的叶子,看起来越发柔润了。鸟雀欢噪。这些麻雀每次都是这样,一大早醒来就聒噪不已,然后分成几列飞向屋顶,从导水管这头走向那头,然后再从那一头走回这一头,不住传来细碎而坚实的爪音。听着听着,朝子不由地笑了。

一个恩惠很深的早晨。这种感受虽然缺乏根由,但又不得不如是想。她的脑袋枕在枕头上一动不动,幸福之感流贯了全身。

此时此刻,朝子不由一惊,她不明白为何会被一种愉快的情绪所唤醒。今朝第一次没有梦见死去的孩子。本来每天晚上一次不落,但昨夜却没有再做那种梦,她做的是一个轻松而又荒唐的梦。

她想到这里,立即觉得自己如此健忘和薄情是很可怕的。作为母亲是不该有这种忘却和薄情的,为此她向孩子们的亡灵哭着忏悔。胜醒了,看到身边的妻子正在哭泣。她那满是泪水的脸上,代替冷酷的是一副平和的神色。

“又在想什么了吧?”——丈夫说道。

“嗯。”妻子懒得说明,只是虚应了一声。

既然自己说了谎,丈夫却没有和她一同流泪,这使她很不满。要是看到丈夫流泪,那就说明他相信了她的谎言。

这样一来,朝子渐渐怀疑起来,难道他们夫妻就应该遭遇这样的惨祸吗?事情虽说完全出自偶然,但越是偶然,就越觉得他们不该有此不幸。想到这里,她认为要将这件事情原封不动留在记忆之中,凭他们的努力是无法做到的。他们也应和世人一样,实实在在把这件事情彻底忘掉,不是吗?

但是,朝子随着这种脆弱心理的产生,极力回忆自己曾经对老人们“万事由天定”这句劝慰的话抱有的强烈的逆反心理。她反省自己,为何会那样反感?为何会那样愤怒?抑或当时,朝子怕的就是认命。对于死者,我们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悔恨是愚蠢的。一味埋怨这也做了那也做了,这是无济于事的。当然,这也是对死者最后的人力的奉献。我们总是希望,尽可能长久地将死挽留在人为的事件、人性的戏剧范围之内。

朝子尽情品尝着悔恨的苦恼,而且,她对悲哀和眼泪这种贫乏的表现力感到绝望。但她并不打算就此断念。在这段时间里,她的认命心理,来自另一角度对这件事情的极其强烈的怀疑。她总觉得那件事情包含着虚假,有很值得怀疑的地方。那似乎是对他们全家安泰生活的冒渎,对所有幸福的恶意的袭击。那次事故不同于一般的死亡与凶杀案件,有着根本的非人性的因素。由此看来,那次事故不是一开始人就显得无能为力、自始至终未曾有过一次人世事件的迹像吗?……

她还明明知道另一种恐怖,那就是她觉得自己的眼泪和悲伤只不过是一种徒劳。夏天就要结束了,一直巴望夏天早些过去的她,如今对此又感到别一种恐怖。夏天一旦过去,一年之中,再也没有人品味夏天了。朝子也许不再感到夏天的存在,甚至不再感到那件事情的存在……

那么,胜呢?他的性格认为凡是自己不理解的东西都不存在。同平时的他多少有些不同的是在去A浜的车上。其后,他从报纸上读到关于自己一家的报道,除安枝的年龄相差三岁之外,总的看来还算措辞适当,这使他很感激。他的悲伤几乎不需要任何理由,这个十分健壮的男子,有着一种如饥似渴的悲叹。这种悲叹只有痛哭流涕才能得到解决,犹如饱餐一顿方可使食欲获得满足。

胜的虚荣心明显超过朝子,在别人眼里,他爱扮演一个不幸的可怜的父亲形象。像他这般有本领、有生活能力的男子,竟然也遭际如此的不幸,不仅可以有效地减少人们的嫉妒,还能构成强者的弱点这种罗马风格的魅力。

他发现妻子悲哀的方式是她的特权,于是为了对抗,他出去喝酒,很晚才回家。但是,不管到哪家酒馆都喝不出什么味道,自己内心有这样一位立见成效的证人,给了良心以安慰。拼命喝这种不醉人的酒,有一种自我克制的快乐。

保证克雄不缺玩具,这是胜近来的习惯。克雄也变得奢侈起来,要什么都能得到满足。不过这样一来,连他自己也不知要什么好了,每每问起来,经常是一副茫然的眼神。到头来,他什么也不想要了。于是,做父母的忘掉了自己的粗心大意,反而担心儿子是不是病了。

“七七”忌日过去了。夫妇两个在多磨墓地买了一块地。这是自己的小家庭初次在这里建造坟茔,最初的死者将埋在这里。安枝也被安排到阴间陪侍两个孩子,所以也葬在同一个地方,这事已经由胜和家乡父母商量妥了。

悲痛和朝子的恐惧正相反,一天比一天加浓。夫妇二人决定带孩子一起到墓地看看新买的那块地。时令已经是初秋了。

三年多了,说真的,他们夫妇之间还从未有过一件正儿八经的事情。悲叹使他们二人各具特色,变得认真起来。一起外出时,尤其如此。在第三者看来,这正是夫妇的共同点,也是夫妇的纽带,因而也会认为,胜和朝子一定是规规矩矩互相爱慕而结成的夫妻。

这一天实在是个好天,暑热已经被远远地赶到天外去了。

在我们意识层面上,记忆常常使时间并行和重叠。这一天,朝子已经两次体验了这个不可思议的作用。这也许因为当天的空气和阳光十分清新、明净,连朝子内心无意识的角落都充满阳光,呈现半透明状态的缘故吧。

那件事情两个月之前,胜出了一次车祸,没有造成伤亡。事故发生后,朝子带克雄出门,决不乘丈夫的车子。今天两人结伴,胜也只好一起乘坐电车。

为了换乘开往墓地的小火车,他们乘省线电车要在M站下车。当时,胜抱着克雄先下了车,朝子也跟着下来了。下车的乘客很多,临到朝子下来,车门就要关闭了。她听到身后一声尖锐的铃声,随即看了看正在关闭的车门。她几乎要叫起来,打算奋力扒开那扇关闭的车门。她仿佛觉得一同前来的清雄和启子被留在车内了。

疑惑不解的丈夫抓住朝子的腕子。她就像在稠人广众中被警察捉住手臂的女犯,怀着无所畏惧的态度看着丈夫。刹那间,她恢复了冷静,认真述说着自己的错觉。丈夫听着听着,感到很是难为情,他觉得妻子有些夸张自己的感情。

当她亲自用手、一个身段或一个现有的行为去捕捉追忆的时候,胜将这种冲动的热情当成是矫揉造作,这种感觉正当吗?朝子十分笨拙地诉说着生活中的焦灼不安。

开往墓地的古旧的小型蒸汽机车,使得幼小的克雄非常高兴。车头上有喇叭形的烟囱,脊背高得出奇,似乎穿着高齿木屐。火车司机的胳膊架在窗台上,那木质窗台被煤烟熏黑了,看上去就像木炭制作成的。机车头不住哼哼唧唧,喘着粗气,一声叹息,接着“咯吱”一咬牙,终于开始了一次郊外平凡田园的旅行。

朝子初访多磨墓地,她对这里明丽的风景感到惊讶。为了死者,竟留下如此广大的土地,如此漂亮的草坪、成排的绿树和广阔的道路。头顶上是一望无垠的蓝天,看上去令人心旷神怡。死者的城镇较之活人的城镇更加秩序井然,清新洁净。他们全家的生活本来和这里无缘,可如今却获得了进入这种地方的资格,一点儿也不觉得犯忌。

胜和朝子他们并不迷信,但一切不吉利的事件使得他们过着居丧的日子,心情上也有了一种安心感。这种生活的平稳与宁静,甚至使他们怡然自适。一家人给人的感觉,就像那种惯于死亡、惯于堕落的人一样,过着不知恐怖为何物的生活。

胜买的墓地很远,一家三口进入大门走了好长一段路,流了不少汗。他们十分好奇地看着T元帅的陵园,当瞅着墓上镶有一块代表那个时代恶俗的大镜子的时候,不由都笑了。

朝子微微听到了秋蝉的低吟,她一边嗅着绿树的清香之中荡漾而来的香火的气息,一边感叹地说:

“真是好地方呀!墓地位于这里,清雄和启子有很多游玩的地方,也不会感到寂寞的。说也奇怪,我呀,一来到这里,就觉得这种地方对孩子们的健康有好处。”

克雄渴了。道路中央有褐色的高塔,周围刻着圆形的阶梯,水流下来,染黑了混凝土阶梯的一部分。塔的中央有饮水场,钓蜻蜓的孩子们都将竹竿插在塔上,有的喝水,有的将手指头插在喷射出来的水里,向同伴们弹水,喧闹不止。水时时迸到他们身体两侧或塔外来,一瞬间化作淡淡彩虹。

克雄是个不大爱言语、说干就干的孩子。他要去喝水,谁也管不了。妈妈没有抓住他的手,克雄迅速跑掉了。“到哪儿去?”妈妈尖声喊道。“去喝水!”他边跑边回答。母亲立即追过去,从后头用力抓住他的两腕。“好疼!”孩子喊着。他一边喊一边被恐怖压倒了。他好像觉得后面有个恶魔紧紧抱住了自己。

朝子蹲在碎石子路上,让孩子回过头去,克雄看到爸爸站在稍远处的绿树篱笆前边。

“那种水不能喝,这里不是有水吗?”

母亲拧开膝头花布提兜里露出头来的水壶。

三人来到小小的自家墓地。这里背向大多数墓场,是新开辟的一个角落,稀稀落落种植着幼小的黄杨。但仔细一瞧,却也整齐划一。寄放在施主祠堂的骨灰尚未移转过来,所以还没有墓碑,只有周围拉着绳子的四坪大的平地。

“这地方一下子要埋进三个人哪!”

胜说道。

这句话并未促起朝子悲悯的回忆。竟然存在一种超乎一般事实性的事实,真是奇怪。如果一个孩子淹死在海里,谁都觉得这事可能发生,但若说是三个人,那就有点儿滑稽。要是一万个人,事情就变了。一切过分的事物都有一种滑稽感,但是大的天灾和战争就不觉得滑稽。一个人的死是严肃的,百万人的死也是严肃的,稍有过度,即为可恶。

在朝子的心里,实际上一直不知道如何掌握悲叹的尺度。为此,除了安枝的死之外,她总是把清雄和启子结合起来,作为双胞胎的死加以考虑。这种机械的努力,再次逼使她面临这种场合。自己的悲叹中有没有荡妇的不忠?她为此感到恐惧。作为一个母亲,幸福的朝子从来不知道于不自觉中所犯的偏爱的倾向,但眼下却成为这种奇妙的道德反省的俘虏。以前,她相信一个母亲的博爱,而如今却很难再让她相信此种充满悲叹的博爱。因为悲叹是最自私的感情。其结果,她越是努力想回到将清雄和启子作为复合体的悲叹的感觉上,就越是感到这种努力只能使悲叹的实体更加变得抽象起来。

“三个人!太过分啦!三个人!”——朝子叫道。

这个数字,对于全家人来说太大了,对于社会来说太小了,而且不像战死者和殉职者那样同社会有联系,他们是孤独的个人的死。朝子女性般利己的心,将永远迷惘于这谜团般的命数之中。再说胜,一个多少有些社会经验的男人,觉得用社会的眼光看待这种事情方便多了。就是说,他认为,只要不是被社会杀死的,就是幸福的。

朝子再次品味追忆中产生的时间并列的状态,是在回程时的车站前边。距离火车进站还有二十分钟,克雄想要站前小店里卖的狐狸玩具。这种玩具里头填满棉花,用火烤焦,近似狐狸的毛色,再将耳朵、眼睛和尾巴从上面吊起来。

“嗬,还有这种古老的玩具哩。”

“看来,对现在的孩子还是有吸引力的。”

“这是我小时候玩过的玩具。”

朝子从矮小的老婆子手里买过来,交给克雄拿着。她蓦地感到自己还在盯着周围的玩具。她依然还在寻找,待在家中的清雄和启子,也应各买一份适合于他们年龄的礼物啊!

“还干什么?”——胜问。

“我今天到底怎么啦?我还想给另外两个孩子也买点儿礼物呢。”

朝子抬起微胖的素腕,伸开手掌,顺着眼睛、面颊,胡乱抹了一把,鼻子唏嘘着颤栗起来。

“买吧,那就买吧。”——胜用期待的口气敦促着,“牌位上也可以供玩具的,是吧?”

“这样不行呀,又有什么用呢?两个人活着,买玩具才有意义啊。”

朝子用手帕捂住鼻孔。自己活着,他们却死了。这对于朝子来说,心里仿佛做了一件罪大恶极的事情。活着是多么残酷!

她再次望着站前小饭店的红旗、墓石店铺前堆积的花岗岩纯白的断面;望着楼上煤烟熏黑的障子门、屋瓦,以及黄昏时节瓷器般澄明的青空。朝子想,一切都历历在目。这残酷的生的实态,呈现着一种深邃而辽远的安然的气象。

随着秋深,一家人生活之中日渐加浓了安堵与平和的影像。自然,夫妇不能免除悲哀。然而,胜看到妻子情绪稳定,自己的心情也好起来,出于对克雄的关爱,他也尽量早些回家,在克雄睡下之后,夫妻两个说说话儿。哪怕是极力回避的悲伤的话题,即便有所触及,也能通过倾诉衷肠,互相寻得几分慰藉。

如此可怕的事件,渐渐消融在日常生活之中了。在这个过程中,自己犯下的罪过终于不露痕迹地转化为另一种夹杂着羞耻的恐怖。然而,家中少了三名死者,这种持续不断的感觉,有时本身竟然以其神秘的充实感支撑着他们的生活。

一家之中没有人发狂,也没有人自杀,甚至没有生过病。那番悲惨的事故,确实没有产生什么影响,闹出什么乱子来。这样,朝子反而寂寞了,她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看戏和各种娱乐,成为他们夫妇的禁忌。然而,无聊的朝子,从中想出一个理由——那种慰藉是专为悲哀的人们准备的。当时,美国一位著名提琴家来日,夫妻两个买票去看演出。克雄不得不留下看家,其中一半原因是,朝子打算乘丈夫的车子一道去音乐堂。

朝子化妆花了好长时间。长期以来,她头发散乱地打发日子,如今要花时间好好修饰一番才是。朝子对着镜子里化过妆的容颜审视良久,她又重新唤回了久久遗忘的快乐。这种凝视着自己面孔的忘我的欢愉,拿什么比喻好呢?她长期忘记揽镜自照的乐趣,全是由于悲叹所固有的执拗,迫使人们远离了忘我的快乐。

朝子挑选和服,挑选腰带,换了几次都不满意。最后,她选了一件江户紫的扎染礼服,扎了一条织锦腰带。这是女服中最为豪奢的装束。坐在驾驶席上等待的胜,看到走出门口的妻子美丽的姿影,他甚感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