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春子

仲夏之死 三岛由纪夫 19628 字 2024-12-15

“谁?”——我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扭亮枕畔装着控制灯泡的台灯,只能朦胧看见门口有个白色的东西。

“谁?是妈妈吗?怎么啦?”

那东西来到床边,可以认出是母亲的浴衣。

“是妈妈吧……到底怎么啦?”

身边传来一种从喉咙管里发出的音响,似乎极力忍住不笑出声来。蚊帐猝然被拉开,一个人影早已紧靠床边,站到蚊帐里头来了。我吃力地举起台灯一看,面前出现一张船员妻子特有的、刚刚涂抹的闪光的粉脸。

“胆小鬼,妈妈,妈妈,喊什么呀?宏哥儿都多大啦?”

我明白了。虽说明白,然而刹那之间,我又陷入朦胧之中,就像对待别人的事情。于是,一阵甘美的战栗突然流贯了我的全身。

春子已将半个身子压到了床上,一股噎人的香气夹杂着犹如涂抹白粉的家畜发出的气味,弥漫着整个床铺。我看到浮现于微明中的窥视般的嘴唇,嘴里微微显露出洁白的牙齿,那一颗颗牙齿洋溢着美丽而诱人的光彩。

我的脊梁又倏忽流过一股战栗和悸动,几乎无力擎住手里的台灯。而且,举着台灯的那只手的小手指,像小虫一样频频颤抖,似乎撞击着其他手指发出了响声。

但是,我的这种兴奋,也和看到小姨穿着母亲的浴衣时一样,转变为同样强烈的厌恶。这又是一次难以忍耐的强烈的厌恶——立即又恢复了卑琐的兴奋——厌恶再次充满了心胸。

我几乎喘不出气,内心一时软弱下来。我虽然还记得自己用沙哑的声音好容易说出的那句话,但我却无法记得究竟花了多长时间才说出口的。

“不行。不能穿着母亲的浴衣。穿浴衣,不行……”

“脱掉行吗?啊,脱掉总可以吧?”

她那说服的语气里带着凝重的音调,这是浸润着女人智慧的动听的声音,叫人很难忘怀。这声音不含一丝淫乱的意味。

春子说罢(我的衣带何时被解开的?)摇摆着身子,我看着她从浑圆的肩头拉下了母亲的浴衣。

我想起翌日早晨上学途中所见到的街景。那景色给我留下空虚、旷达而孤独的印象。街道树在朝阳下闪耀,树林、建筑物等秋日里清洁的阴影,竟然也出现在因强制疏散而一半被毁坏的房舍污秽的影像里。女人们一大早饿着肚子在车站旁举行防空演习,她们笑语声喧地练习运送水桶,丰盈、澄澈的清水洒满了路面。放送局正在播送晨间新闻——到处都没有官能的阴翳,一如小学的教科书,一派平明、安详的景色。这么说来,孩子时代总是通过彻底透明而清爽的脑袋醒过来的。通向学校道路的印象,每天早晨都刻印在小学生的脑袋里,那脑袋就像经过仔细收拾的明朗的小屋,光洁闪亮。公园的树木经微风掠过,枝叶窸窣作响。我走到气枪店明亮的橱窗前,总是不得不停下脚步……

——正如反复说明的,那是孤独的印象。就是说,那是一种即便没有接受感谢的人的得意而谦虚的微笑,也可以毫不客气地进行感谢的快意。感谢,永远是对我自身的感谢,而不是对小姨的感谢。

话虽这么说,母亲他们疏散几天之后,春子再次来访,那一夜比最初的一夜更加艳冶。

但是,我终于被遥远的呼唤“路子”的声音惊醒。这声音暗示着我,使我感到我自己就是路子。而且,这不是在呼唤丈夫的名字——眼下,她不是呼唤死去的恋人,而是呼唤路子的名字,这叫声令我产生一种负疚的感情,这种感情该如何说明呢?不管怎样,作为路子的我,对于这种急促的叫喊,总想含着眼泪给予回应。这似乎是穿过暗夜寂寞的荒原、向我奔驰而来的呼喊。我想起古代本国神话小说,有篇故事讲到某人能再次听见阴间里情人的呼唤。这是一种动物性的诱发生之哀怜的呼声。我感到“嘎”的一声水鸟般的呜咽打心底迸发出来。其后,我觉得路子宁静而热闹的笑声,梦幻般漂荡在我的唇边。

我认定自己还没有醒过来,尽管这样,我依然不得不相信自己就是路子。但是,作为路子的我为何要回应那种悲切的呼唤呢?对于这一点,我已经无法弄明白了——我用手举着灯照着。

“路子,啊,路子!”

发出啜泣声的是小姨。灯光映射着平时那个目不可视的东西。对于快乐,那是必不可少的“罪愆”;而为了快乐,那又是一直被掩藏、决不许人一见的隐秘。春子的那张脸,似乎已经觉察这个隐秘早就暴露无遗了。她扭着头,紧咬牙关,女菩萨似的眯缝着双眼,额头上似乎嘎吱嘎吱有声地爆出一条条青筋,眼角里流出的丝丝泪水,濡湿了她的头发。

“怎么啦?”——我再也看不下去了,随即摇醒了她。仿佛丑恶的东西已经流溢出来,她那醒来的美丽的睡脸,勉强地朝我嫣然一笑。

“我做了个噩梦,给魇住了。”

就像一般人讲述梦中故事一样,她的语调变得平淡无奇——至于她在梦里呼叫路子的名字,我丝毫没有提及。要说嫉妒,只能嫉妒变成路子的我自己;尽管如此,要说不是嫉妒,那只能认为我已经爱上路子而不再爱春子了。我尝到了这种奇异而错杂的心情。

昨夜的梦呓使我想起了久已忘记的路子。因为是星期日,我和春子从容地吃着早饭。朝阳正好照在春子身上。我发现自己正在不露声色地细细打量着她,极力想从那张脸上找到额头的皱纹、眼角的皱纹、唇边的皱纹以及颈项上的皱纹。我对自己有着成人般极其残酷的目光而感到快意。我的眼里没有出现一丝皱纹,心中涌起强烈的愤怒。因为没有找到一丝皱纹,我便打算饶恕春子,至于饶恕她什么,这倒没有想过。

“为什么一直那样看我?”春子像赶走苍蝇一样挥挥手。

“嘻嘻,没什么。”——我自嘲似的微笑起来。这时,我想到自己才十九岁,一种自甘堕落的喜悦充满胸间。

第三次幽会已经不行了。“不是这个,不是这个身子。”就像《十日谈》中那位本来想上女儿的寝床却误上了母亲的寝床的青年,我一时困惑起来。本该事后产生的动物性的悲哀却最先到来了。我当时的表情,肯定像一位满脸惨白而悲戚的慈善家。

春子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她用下流的语调嘲笑我。我生气了,不由想告诉她那天夜里说梦话的事。我打发她回去了,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约好下次见面的日子。我盯着小姨独自出门离去的背影。前院里普照着温汤般和暖的秋阳。我不是不爱春子。我不是再次爱上了那个“春子”吗?我这样做到底意味着什么?是把她赶出家门,使她获到解脱,重新回到那种女艺人般寂寞而危险的生涯;——还是得到给人以快乐的船员的眼色,当我明白自己停泊于快乐之港时,然后立即被逃脱的诱惑弄得心神不宁呢?

——春子主动站到请求者的一边,而我则站在命令者的一边。比起请求者,命令之于我是多么难以忍受啊!春子不懂这一点,真叫人焦急不安。命令一个比自己大十岁的女子,处在这样的地位,对于我来说,决不感到自豪和高兴。相反,我觉得自己会因为命令他人而遭受侮辱。然而,春子似乎对这一点始终弄不明白。

“你看,该如何是好呢?”——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她有气无力的,轻蔑地笑了笑。眼下是她最娇美的表情。

“请允许我见一见路子。”我说。

“我答应你,这个好办。”——春子回答得很虚心,她神态非常平静,似乎早已胸有成竹。“她的朋友结婚,后天我们相约去买礼品,到时候你也一起来吧。”

可以说,这是一个女人赏给一个被她夺去童贞的男子特殊的好意。换句话说,她力图用这番好意抵消一切敌意和憎恶。

这天一早下起了初夏常见的明净的雨。一个令人心潮起伏、想到女人们清凉的绢伞的早晨。

只和美女两个人一起走路的男人是可以信赖的;夹在两个女子中间走路的男人是小丑。我干脆把她们两个看做我的姊妹,出门时特地穿戴了制服和制帽。不打绑腿在外面行走,是我当时一种暗暗的自豪。

在S车站等了一会儿,看到明艳的杏黄伞从郊外电车站台正向这里走来。两人共撑一把伞(我站在角落里,她们似乎还没有注意到),虽然雨不怎么大,可她们几乎脸挨着脸,靠得很近,连头发也分不清谁的是谁的了。

别说嫉妒了,这番情景使我看得入迷,我甚至忘记自己是来和路子首次幽会的了。这给我留下一个十分快乐的印象。

两人虽说靠得很近,但一把伞总是显得太勉强,随着她们渐渐走近,我看到春子那只握着玛瑙色伞柄的光洁的素手被雨水淋湿了,荡漾着一种冷艳和娇媚。伞下面经明丽的杏黄色的映照,两个美女姣好的脸蛋儿紧贴在一起,宛若满登登的一篮子水果。

她们一看到我,两个人都浮现出笑意。我很诧异,她俩的微笑多么相似!一个内向型的少女,初次见面说起话来本来会脸红的,然而,有些贫血的路子面颊没有一点儿血色,这也许成了分辨两种微笑的标记吧?今日的春子没有像船员妻子那样浓妆艳抹,但看上去格外年轻俏丽。路子呢,只是一副冬玫瑰般不甚着意的淡妆,将那略显脆弱的美装扮得十分丰蕴。然而,一旦倚傍在春子身边,她的美不能不说是对春子之美的逢迎和帮衬。

怀着一种足以证明爱着她的急迫和难耐,我和路子并肩坐在市内电车的座席上。我有一种类似沙子从指缝间漏泄下去的焦躁感。这时,那少女用一副从容不迫、令人焦急的口吻说开了。她那慢条斯理的样子很使我怀念。

“说起我的那个朋友,本是一位疏散到茅崎的有钱人家的小姐。她是个脾气古怪而心胸开朗的人。据说有一次,她的未婚夫一大早来看她,小姐竟穿着睡衣带他一起到海边摔跤。谁知那位未婚夫偏偏喜欢她的这种性格,对她十分中意。再有一周就要举办结婚典礼了。”

她对婚礼和未婚夫等表现出少女般极其自然的关心,这使我非常高兴。不过,想来想去,只能认为她是故意绕圈子,向我表示她很想像刚才一样,同我共撑一把雨伞。因此,我对她说,我的伞很大,回去时一块儿走吧。于是,少女反问我要回哪儿。“你还没到我那里玩过吧?回去时请务必去一趟。”

“姐姐能一起去我就去。”——这决不是找借口,她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样的雨天,很少见到有人逛银座买东西,除了我们之外就只有面颊发红的乡间士兵之类的人了。这些士兵带着一副欺压新兵的好色的眼神,贼溜溜地打量着这对共撑一把伞的姊妹。

昭和十九年秋,正在实行建筑疏散的银座大街,为了填塞空出的地方,不知何时整条大街的橱窗都被豪华的花瓶占领了,洋溢着一种莫名奇妙、不合常理的气氛。空袭前如此虚荣的最后的豪奢,经著名的钟表店、珠宝店、古董商和陶瓷公司的专营店以及百货商场等场所,进一步扩展开去,所有商店装潢华丽的玻璃窗里,都摆着根本无法销售的巨大花瓶,灿烂夺目。这种经不住炸弹、只供观赏、又不便于运输的玩意儿,收藏在易碎的玻璃柜和橱窗里,此番光景酿造出一种非人工的妖艳的风情。这种由沉滞而凝重的幻景、粗野而华丽的虚空形成的气氛,进一步围绕巨大的豪华的花瓶而摇曳生姿。

雨停了,对面大楼贴着防止暴风的华美纸条的窗户闪耀着光亮。两个女子要么站在花瓶前面,要么径直横穿过去,或者抬眼注视着花瓶,或者对着花瓶低头俯视……她们的姿影使我百看不厌。这也给了我更直接的快乐的印象。不可一个人,一定要有两个女子紧挨着一道走才行。少女身上浅蓝的夹克和小姨穿的枣红色夹克,透过玻璃映在纯白的陶瓷表面上。两个年轻的美人一旦靠近,那自然飘溢而来的明显的无耻的甘美,以及那种旁若无人、连鬼神都不感到畏惧的过剩的优雅,甚至连白瓷花瓶也给迷住了。

“没找到十分满意的,我们再随便逛一逛吧。”春子的话将我唤醒。今天干什么来了?到银座之后,我同路子不是还没有搭上一句话吗?我不是一心巴望见到路子,靠近她,和她说说话儿吗?——我从梦中之梦被叫醒以后,看到姊妹俩终于在横街里买到两只花瓶,这两只花瓶说不上是淡红色还是别的什么颜色,都带有少女趣味。这时候,我才仿佛真正从梦境里又一次被唤醒过来。

“一样的花瓶为何买两只?”

“成双成对嘛。”春子答道。

邀请她们去我家,那段上坡路就得由我拿东西。我想,要是这样,不如干脆买那种几乎拎不动的更重更豪华的花瓶呢。既然帮路子拿东西,越豪华、分量越重越好。

走出商店又下起雨来,云隙间的晴空像折扇一样闭上了。

她们同意到我家来玩。欣赏花瓶的一段时间里我的心境发生了变化(抑或这是春子耍的手腕),似乎没有春子我就无法再见到路子了。一走出车站,雨更大了,两个女子光凭春子一把雨伞,身子全被潲湿了,于是我趁势叫路子走到我的伞下来。可是我家前边的陡坡很难行,为了躲避一辆下滑的自行车,路子一下子跌倒了。我左手拎着花瓶,右手擎着雨伞,一时很难把她扶起来。不,她那样子似乎是轻轻坐在了地上,自行车过去之后,一瞬间不知如何是好。我眼看她站起身来,扶着膝盖,像水鸟一般垂首而立,不由吃了一惊,连忙招呼后面跟来的小姨。

——其后,我已记不清是如何将她带到浴场去的了。只记得高高兴兴很忙了一阵子,心中感到无比快活。

说不定我把左手里的东西猛然托给小姨了吧?然后急匆匆生怕被别人抢了先,遂不顾路子一瘸一拐,挽起她的胳膊就向家里快步走去。看到她下半身沾满泥水,我似乎产生一种十分兴奋的感情。一到家中,就一边吩咐着,一边将追上来的春子关进客厅。

“请在这里等着,药和绷带我很清楚。”

路子站在浴场的脚垫子上惶恐不安,就像一个和人打架、弄得满身泥水的孩子,一动不动地等着我拿药和绷带回来。

“伤着哪里了?快洗洗干净,以防感染霉菌。”

路子一直默不作声,她好像十分困倦,也没有脸红,慢腾腾卷起了裙子。男人穿的混纺毛线袜一直套到膝盖下头,沾满了泥水。同样沾满泥水的膝盖似乎有些擦伤,为此,白嫩的大腿看上去简直如梦幻般白皙。她将膝头伸到水龙头下面,洁净的水流猛冲下来,眼见着露出玫瑰色的浑圆的膝盖来。附近柔软的皮肤上有一处很大的擦伤,经水一洗,清晰地显露出来了。流水冲洗的时候呈现些微的桃红,水一旦偏向旁边,鲜红的血液仿佛猛醒似的,立即渗出来,染红一片。

“干净啦——血都出来啦。”

我的心里又是一阵兴奋,真想将手中的药和绷带扔在那里。几个星期来和春子交往中产生的郁闷心情被涤荡尽净,仿佛有人当头给了一棒,一下子猛醒了。我以为我从这血色之中又重新找回了自己失去的东西。

在外公家里不能大声说话,所以后来只好到我家里或别的地方见面。明确地说,春子同意我和路子约会,是作为有求于我的报偿,可奇怪的是,自那天之后,她不再求我了。她总是同路子一起来,孩子般地玩一阵子,两人就一起回去了。她们说,一定要让光吃女佣做的饭饿瘦的我胖起来,所以姊妹二人总是换着花样给我带来些好吃的点心和饭菜。不知为何,我对自己十九岁这个年龄似乎特别中意,就像一个孩子,越是临近被催促上床睡觉的时刻,越是疯狂地玩耍、嬉闹。大家严格遵守游戏规则,其中一个规则是,姊妹两个对过去的生活不肯提到的地方也不许打听。事实上,对于春子来说,私奔事件在她的生涯中,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具有多大意义,那些貌似有意义的过去,早已变成容易驯养的小猫,总是在女主人的脚边昏昏欲睡,只要唤它一声,小猫就微微睁开眼来,温柔地舔舔女主人的手心。

打那时起,我的记忆一下子染上了错乱的色彩。那种当我明白身陷其中而必须迅速逃脱出来的“快乐”,那种从第三者立场上看,令我神魂颠倒的“快乐”,利用我最容易接受的通道开始向我进攻。对于我来说,那是一条可怕的通道,但我不知如何加以说明。

事情就那样开始了。三人打麻将的时候,洗澡水烧好了,我总是先请春子入浴。

“哦……”——春子有些迟疑起来。夕阳照射着庭院,干枯的菜园宛若黄灿灿的花园一般。路子一边像拿玩具似的拿着麻将牌,一边望着空无一物的庭院。一度站起来的春子,没有走出屋子,就像初次看到似的,好奇地注视着百宝架上的雌雄小鹿。

这时,我心里产生一种奇怪的感情。我叫春子先入浴,确实是想和路子两人多待上一会儿,但我觉得这种做法既危险又不稳妥。而且,这种不安的心情似乎来自那种巴望被别人看到的异样的欲望。

我伸手捅了一下路子的肩膀。我的手指感受到一种结实的弹力。一瞬间,我怀疑这位少女是否真的纯洁。

“想什么呀?快去入浴,和小姨一起洗吧。”——我极力显出一副恬淡的样子,其实我的话和我刚才的希望正相反。

“那我过去了。”——少女望着对面没有动弹,用一副懒洋洋的语气回答。当时,我若无其事地朝小姨那里看了看,春子的眼里散射出放肆的光芒,脸上绽开了歪斜的欢喜的表情。我想,这下子完了。

——此时,我最大的心愿是想把同春子一道走出屋子的路子一把拉回来,但我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再没有比这个时候,更加坦然地陶醉于痛苦的甘甜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