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蒙拿起一杯清水来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大殿里的众人盯着他的动作。大家都很好奇,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釜枣粥,怎么就能让凶手现形?
有人猜测,也许根本和粥无关,他是在等一个关键证人;也有人揣摩,他在故弄玄虚,给自己争取时间圆谎;甚至有人以为,唐蒙掌握了中原什么神奇的巫蛊之术,可以通过粥面占卜······一时间什么怪心思都有。
唐蒙放下水杯之后,径直走到甘蔗身旁。甘蔗双眼红肿,流泪不止,他怜惜地摸摸小姑娘的脑袋,宽慰道:“快了,快了。”甘蔗点头,垂下头去。旁人听在耳朵里,也不知道这“快了”是什么意思。
庄助执剑站在一旁,暗暗钦佩。这家伙真是巧舌如簧,如今已没人关心什么巫蛊诅咒,甚至称帝之事也被忽略了,议题的走向,被他完全控制。自己当初坚持带他来,果然是对的,庄助先有些得意,可一想到自己褫夺了其副使身份,不免又陷入愧疚。
约莫过了两个水刻,就在赵昧和其他人的耐心耗尽之前,变故果然出现了。
不过这变故不是来自粥,而是来自人,而且是个大人物。
只见橙宇的头面以及颈项处,不知何时浮起密密麻麻的疹子,一块块红斑格外鲜艳,上面缀有大量凸起的小颗粒,看上去脓水充盈。橙宇不由自主拿起手去挠,一挠就抓破一片,有脓水渗出来,看起来触目惊心。
赵昧关切地投过目光来,说:“左相要不要歇歇?”橙宇叹息道:“多谢大酋挂念,这是老毛病了,没想到今天心情一时激荡,在殿上发作,真是罪该万死。”旁边的随从急忙从布袋里取出一个竹筒,去掉一端的布头,倒出一些黄色的药粉,橙宇和水吞下,跪坐着养神。
这药粉颇见功效,赵昧见橙宇脸上疹子稍褪,转头道:“唐副使,这粥何时能显出真相啊?”唐蒙道:“回禀殿下,已经显现了。”
“啊?”赵昧和其他人看向碗里的粥,并没任何变化。唐蒙微微一笑,伸手指向橙宇:“您看,这不就是吗?”
橙宇陡受指控,只是冷哼一声,不屑接话。对面吕嘉好心开口解围,训斥唐蒙道:“橙丞相公忠体国,久病缠身仍不忘国事。这一身疹子,可都是累出来的,你最好把话说清楚。”
这话阴阳怪气,橙宇却无暇顾及,瞪向唐蒙道:“你说!老夫这一身毛病,怎么就成真相了?”
唐蒙先施一礼:“武王祠中我初见到左相时,便很好奇,为何您双眸状如黄玉。所幸我略通医道,知道此乃湿热入体,黄疸久郁,以致身目俱黄--请问我断得可对?”
橙宇不耐烦道:“岭南气候潮湿,湿热之症十分寻常,我这病已有一二十年了。”唐蒙道:“那么此症的饮食宜忌,左相也是十分清楚喽?”橙宇道:“忌食葱姜、桂圆、茱萸、海味等等,怎么了?”
唐蒙拍手笑起来:“果然是这样。我适才让甘蔗去熬粥,其实不完全是依照甘叶的方子,里面还多加了一样东西。”
橙宇脸色骤变,右手不由自主地捏住喉咙,想要呕吐。赵昧见状,把那个倒霉的宫厨叫过来,厉声问怎么回事,那宫厨吓得面无人色,反复说他全程亲自操作,绝无下毒可能。赵昧追问,粥内除了稻米与壶枣,还有什么特别之处?宫厨颤声道:“唯一和寻常不同的工序,是甘蔗姑娘让我们取来三十枚新鲜的牡蛎,上甑蒸透,然后把每一枚里的汁液倒出来,放入粥中。”
赵眜眉头一皱:“你没觉得奇怪?”
“回禀大王,这种取汁之法,在闽越国也是有的,唤作“蛎炖'。牡蛎受热,会自行分泌汁液。汁液蓄积壳内,反过来又把牡蛎肉炖煮一番,尽取其中风味,是佐餐的上品。”
“哦,怪不得刚才喝的时候,多了一丝鲜味。”赵昧脸上浮现一丝回味。可他随即板起面孔,向唐蒙怒道:“唐副使,你明知橙丞相有黄疸之症,却给他的粥里加入海味,是打算害死他吗?”
“不敢,不敢。”唐蒙摆手,“橙丞相身边常备解药,怎么会出问题呢?”他一脸轻松地走到橙宇面前,向那侍从讨要竹筒。
侍从怯怯看向橙宇,橙宇冷哼一声:“给他,看他有什么花招!”唐蒙接过竹筒之后,从里面倒出一撮黄色粉末,嗅了嗅:“若我猜得不错,这应该是龙胆草粉,治疗湿热黄疸有奇效,对不对?”
“不错。老夫有病,所以身旁常备此药。大酋知道,右相也知道,整个朝野谁都知道,这算什么真相?你今日若不说出个道理,罪名里就要加一条谋害重臣!”橙宇蓄积着怒火,一旦唐蒙露出破绽,就会倾泻而出。
唐蒙不慌不忙:“据我所知,岭南只有西边的桂林郡才产龙胆草,而且品质不佳。橙左相身份贵重,肯定看不上这等货色。这龙胆草粉气味浓烈,药性十足,恐怕用的是夜郎国的六枝龙胆草吧?”
橙宇没承认,但也没否认。唐蒙突然变换了语气:“而番禺港市舶曹的文牍记得分明,整个西南亭,能进口夜郎六枝龙胆草的,唯有莫毒商铺一家而已!”
唐蒙没有给众人留出更多思考空间,继续道:“我前几日为了寻找蜀枸酱的来源,找到了莫毒商铺。一进门,管铺正在研药,那味道十分熟悉,与我在橙左相身上闻到的味道完全一样。”
橙宇忍不住大声道:“我有病,他有药,正常买卖而已,难道还犯法不成?”
“买药是不犯法,可包供就不寻常了。”唐蒙抬眼,“我在莫毒的账簿里,可不是只找到那枚涂改了到货日期的蜀枸酱契简,还看到了一枚龙胆草的契简,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包供橙府。”
橙宇的怒气,一下子凝滞在了脸上,他感觉到有许多视线投到自己身上,冰冷且狐疑。
包供的意思,是只供一处,余者不卖。除非商铺与买家有极深的关系,否则极少会这么做。此前唐蒙已经有言在先,莫毒商铺的东家,杀死武王的嫌疑最大。如今他揭破了两者的包供关系,其意不言自明。
“倘若单纯只是毒死武王,任何时间都可以。凶手煞费苦心,逼迫莫毒商铺修改到货日期,非要在那一天将下好毒的枸酱送入独舍,原因只有一个:他知道那一天,他也会去见武王,可以顺手在粥碗里投入一枚枣核,把整个局面营造成一个意外。”
唐蒙至此亮出了最致命的一击,直接把汹涌的潮水引向了最初的质疑者。
赵眛父子怔怔看向橙宇,眼神变得复杂。吕嘉并没有第一时间跳起来发难,而是在原地沉吟不语。这时候不需要再说什么,沉默会让事态发酵得更快。随着大殿内安静的时间越来越长,橙宇发现,身后的官员们纷纷不动声色地向后挪,反而将他孤立出来。
橙宇面颊上的疹子愈加红艳,最好的六枝龙胆草也压制不住湿气发作。他起身上前,对赵昧道:“大酋,我家与莫毒商铺,只有这一味药材的包供,纯为治病而已,不涉其他。不信您可以调莫毒的契简来看,也可以来我橙氏府上彻查,可不能听信汉使的挑拨离间!”
见老头一脸可怜巴巴的表情,赵昧微微有些心软。这时赵婴齐拽了拽他袍角,轻声道:“父王,此事还有不明之处,不可早早下定论。”橙宇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连连点头。赵昧看向自己的儿子:“你有什么主张?”赵婴齐道:“您莫忘了,武王去世之后,仵作是检查过的,并无中毒迹象,似与唐副使所说的被枸酱毒杀相矛盾。”
赵眜恍然,看向唐蒙。唐蒙嘿嘿一笑:“殿下与世子英明,枸酱里面确实没有毒。”是言一出,殿内又是一片哗然,很多人的心脏,无法承受这种百转千折。
不料唐蒙道:“但这不代表枸酱里没有害死武王的东西。要知道,食物有宜有忌,养人亦能害人。比如说······左相日常服用的龙胆草,乃是大寒之物,倘若心弱之人误食,可致心力衰竭。”
他没有往下说,殿上之人都反应过来了。怪不得仵作查不出毒发痕迹,武王一个百岁老人,又罹患心疾,吃了龙胆草粉,自然抵受不住,心衰而死。难怪他临死前的动作,是紧抓住胸口。
这也解释了为何任延寿试膳时没反应。这根本不是毒,而是药,一个壮年人和一个老人吃下去,自然效用不同。
“不对,任延寿尝不出来,难道甘叶也尝不出来吗?”橙宇大叫。
唐蒙舔了舔舌头:“这就是凶手为何一定要把龙胆草粉掺在枸酱里。因为枸酱味浓,可以遮掩龙胆草的苦味,这在庖厨里被称为“压味',以酒压腥,以酸压咸,以香去涩,盖是同理。”
这时赵婴齐双眼发亮,失声道:“我知道了!这就是任延寿和甘叶被杀的缘由。倘若有人对粥起了疑心,问起这两人,也许会发现真相。”
唐蒙赞许地点了点头:“世子睿见。中车尉橙水曾经跟我提过一个细节,说任延寿回去任家坞之后,一直抱怨嘴里发苦,不停喝酒。如今想来,这大概是吃过龙胆草粥的反应。”
橙宇倏然瞪圆两只黄眼,指着唐蒙唾沫横飞:“放你的狗屁!橙水乃我橙氏子弟,怎么会跟你说这些!”唐蒙道:“真的,我俩在勘察独舍时,他亲口讲给我听的。”
橙宇冷笑:“橙水都跟我讲过了。你们勘察独舍时,只谈到了枸酱,根本就没提龙胆草的事!”他话刚说完,忽然发现唐蒙胖乎乎的脸蛋抖了一抖,似乎笑得很开心,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哦,橙左相也知道,我在独舍不是去埋巫蛊人偶啊。”
橙宇眼前一黑,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晕眩。这个混蛋几乎每一句话,都是圈套,一个套一个,比山间藤蔓缠绕更复杂。他被前面一大通辩驳绕晕了头,完全忘记了唐蒙来到阿房宫的初衷,正是要辩白巫蛊之事。
可怜橙丞相一不留神,就亲口否定了自己指控唐蒙的罪名。
唐蒙不动声色地补充道:“我在独舍调查时,却突遭橙水袭击,栽赃我埋设人偶,行巫蛊之事;后来我侥幸逃走之后,又去了莫毒商铺调查,结果再一次被橙水袭击。这次他不光抓了我,而且封存了莫毒商铺的账簿和人员-不知这些事,殿下是否都知道了?”
这时黄同从队列最末端站出来,忐忑不安道:“此事我可以做证。他从监牢逃出来之后,是我陪他去的莫毒商铺。”
南越王赵昧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这些事情,闻所未闻,橙氏这是背着他做了多少事?他投向橙宇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果说之前唐蒙指控橙宇是凶手时,他还只是将信将疑,这一桩巫蛊栽赃之事的揭穿,让橙氏的信用彻底崩塌。
前面橙宇花了多少力气渲染这桩巫蛊案,现在就有多少力气反噬回来。
“橙水何在?他一个中车尉,为何今日议事不来?”赵昧大吼道。
橙宇脸色顿时有些尴尬:“呃,这个,橙中车尉在执行公务时出了意外,数日前身故了。”
赵昧和吕嘉看向橙宇的眼神,更不对劲了。如此重要的一个人,偏偏在大议之前意外身故,实在太可疑了,这可不是简单用“巧合”就能搪塞过去的。
这时唐蒙大袖一摆,轻声道:“小臣向殿下申明,橙水之死,绝非橙丞相所为。”
众人一阵惊讶,怎么他又开始替橙氏说话了?只有橙宇不敢接话,生怕又是一个坑。唐蒙道:“他的死亡,纯属意外,因为我当时就在旁边。橙中车尉把我押去幽门,其实是想谈一笔交易。”
赵昧眉头一皱:“为何他不在宫中审你,反而跟你私下谈交易?交易什么?”
唐蒙知道火候到了,微微一笑:“此事说来话长,容臣从橙水、黄同与任延寿三人结义说起。”他看了眼站在队伍末尾的黄同,娓娓道来。大殿之内鸦雀无声,无论君臣都听得格外仔细。
“······抛开黄同与橙水之间的关系不说,他们两人与任延寿的情谊,都极为深厚。所以在我发现任家坞的真相后,耿耿于怀的橙水也着手展开调查,决心找到杀害他兄弟的真凶。橙中车尉比我更熟悉南越情形,今日我在这里展现给诸位的结论,相信橙中车尉不难得出同样的结果。”
“你又怎么知道?!”橙宇试图反驳。
“因为他做的这些调查,都是私下进行的,此即明证。”唐蒙轻声回了一句,“我曾问过橙中车尉两次,武王忠诚、兄弟情谊、家族利益这三道菜,他最想先吃哪一道?您猜他怎么回答的?”
他讲得绘声绘色,众人纷纷竖起耳朵,等着下文。唐蒙停顿片刻,把胃口钓足,这才回答:“第一次是在进莫毒商铺之前,我提出这个问题,橙中车尉回答得毫不犹豫,说武王、延寿与橙氏皆是南越人,国利即为家利,三者本为一体,谈何先后。”
赵昧和橙宇俱是微微颔首,橙水这个回答,可谓得体。赵婴齐忍不住问道:“那第二次呢?”
唐蒙道:“第二次是他把我带去幽门之前,逼问真相。我反问他这一句,这一次他却恼羞成怒,拔刀要杀我。诸位可知缘由?”他有意拖长了声音,直到众人眼神里有了反应,才继续道:
“因为他彼时做过调查,隐约触摸到了真相,发现这三者彼此之间是冲突的,忠义、情谊和利益之间,他只能选一个。橙中车尉那么热爱南越,根本没法抉择,只好偷偷逼迫我说出更多线索,试图找出一个能三全其美的理由,好解除他内心的纠结-很可惜,并没有。”
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只有橙家利益与南越利益发生了冲突,橙水才会如此纠结。他每一句都在说橙水,但每一句都直指橙宇。
橙宇僵立在原地,除了满腔恼怒,更多的是不解。明明这个可恶的胖子全无真凭实据,满嘴破绽,可这一路辩下来,怎么反而是自己的阵势一步步崩坏?
眼看赵昧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橙宇突然一个激灵。对了,对了,这不是公堂审问,而是御前大议。要争的不是道理,而是气势,是君心,这明明是自己最擅长的招数。
念及此,橙宇决定不在这些细节上纠缠。他挺直身躯,试图握紧拐杖,一下子没站稳,差点倒在地上。随从连忙伸手要去搀扶,却被他挥动拐杖赶开,他倔强地一步步走到赵昧面前,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几岁:
“大酋明鉴,小子得蒙武王青眼,从一介乡蛮土著提拔入朝,授官予爵,一直铭感于心。武王对小子,对橙氏,对土人,有开化再造之恩。没他的刻意栽培,便没有我橙氏今日之局面。没他的呵护,便没有我土人今日之兴旺。若说对汉使栽赃陷害,我认!那是为了维护我南越国格;但若说我害武王他老人家,绝无可能。就算我不是君子,不喻于义,只喻于利。那么试问武王去世,于我土人又有什么利?”
他的声音嘶哑,双目噙泪,不知是真情有所流露,还是演技拔群。赵昧听到这里,似乎又有动摇。而赵婴齐和其他大臣也陷入沉思。橙宇说得没错,土人是在武王治下崛起的,何必冒偌大的风险去杀害武王?根本没有理由啊。
庄助和吕嘉对视一眼,同时微微颔首。现在的大议已从讨论细枝末节,上升到了族群国策的高度。唐蒙已经完成了任务,接下来该是更高层面的对决了。
吕嘉轻咳一声,正要讲话,不料唐蒙居然又回到大殿正中,大大咧咧地站在那里,对赵昧道:“橙丞相的疑问,在下知道答案。”
吕嘉顿时尴尬起来。
“你说什么?”赵昧表情凝重。
“请大王调武王死亡的爱书一阅,答案就在其中。”
吕嘉眼皮急跳,恨不得亲手把唐蒙揪下来。你已经成功击垮了橙宇的信誉,不要节外生枝了!
可惜为时已晚,赵昧已开口吩咐,命令殿中侍者迅速去取爰书来。不料这时唐蒙又提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要求:
“这份爰书,不可在阿房宫内宣读。还请殿下与诸位移步独舍之内,武王方才一灵不昧,感应相召。”
这个要求,引起一片哗然。好好的大殿议事,怎么又要改到那个荒废的独舍里?所有人都不知这唐蒙到底要干吗。就连庄助也满心疑惑,这家伙之前可没提过这个,他难道真要搞楚巫那一套,现场来个招魂祭仪不成?可千万不要弄巧成拙啊。
但疑惑归疑惑,殿上每一个人都不敢提出反对意见,甚至橙宇也硬气道:“好,就去独舍!武王在天有灵,断不会让奸人陷害南越忠良!”
于是这一大群人离开阿房宫大殿,前往独舍,只苦了那些侍者,又得临时打起伞盖为南越王遮阳,又得为那一干重臣提前开道清扫,忙得不可开交。
唐蒙一个人坦然走在路上,没人敢在这个时候靠近,生怕被猜疑。只有甘蔗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的手里抱着一罐壶枣睡菜粥,那是唐蒙让她带上的。小姑娘咬着嘴唇,双眼发亮,她虽听不懂之前那些艰深论辩,但势头还是能察觉到一些的。
这一百多人浩浩荡荡地进入独舍园囿。这里荒凉依旧,与之前没有半点区别。他们把那间老房子前的空地挤了个水泄不通,级别比较低的官员,只能退到更外围的枯枣林中。
待得所有官员都站定之后,爱书也已送到了。赵眜和橙宇、吕嘉三人先依次检验一番,这爱书里包括了武王的尸检细节及相关人士的证词,封泥处盖有橙宇和吕嘉的大印,代表官方认可。
三人确认无误之后,唐蒙接过去,敲开封泥,挑出其中一简,交给赵婴齐:“请世子大声读出。”
赵婴齐先是莫名其妙,低头一扫简上文字,登时有些面红耳赤。但他还是大声念起来:“吾儿孙不济,乃祖之忧,今知之矣。”
在独舍前的群臣,纷纷露出尴尬的神情。这是赵佗去世当晚会见橙宇、吕嘉两人之前,对任延寿说过的话,后者如实汇报,也被如实记录在爰书里。唐蒙之所以请赵婴齐读出,正是因为他是唯一适合读出来的人。
但大家更好奇的是,唐蒙单提起这一段话,是什么用意?
这家伙从开始议事时,便句句为营,所有废话和漫不经心的举动,无不暗藏心思。也没人敢跳出来质问,都安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唐蒙环顾四周,沉声道:“武王年岁已高,仍旧心忧国事。从儿孙不济四个字中可见,他最担心的,就是继任者不能把自己的基业经营下去。”
唐蒙说到这里,停下来向赵昧行礼致歉。赵昧并不气恼,反而抬了抬袖子:“我比祖父差远了,又有什么好掩饰的?唐副使尽管畅所欲言。”唐蒙这才继续道:“武王有这种担忧,实属正常。但诸位仔细想想,为何他要对任延寿讲?又为何特意提到其祖先任嚣?”
任嚣让位给赵佗这段掌故,南越人人皆知。赵佗如今这么说,莫非也是有让贤之意?
唐蒙毫不避讳地把这层意思点了出来:“武王如此说法,未必没有效法任嚣当年的心思,关键是-他若是当年的任嚣,谁是当年的武王?”
群臣面面相觑。当着赵昧的面,这问题不能回答,也不好回答。但大家心里都在琢磨,无论是吕嘉还是橙宇,比起当年赵佗在南越的威望,都差得太远,而其他人更没资格。
“诸位想想就行了,不必说出来。我替你们讲出答案。”唐蒙一挥手,“论睿智,论谋略,论胸襟,整个南越,根本没人有资格接替武王,镇守岭南一方。”就在众人微微松了一口气时,唐蒙话锋一转,“······但倘若放宽视野,不限在南越一地呢?”
橙宇像被人用烧红的铁钩捅了一下屁股,跳起来大吼道:“放屁!又是内附汉朝那一套陈词滥调!大酋,臣生死无所谓,切不可中了这家伙的圈套!”唐蒙似乎退缩了,抬起双手:“好,好,我们且不说这个,只说说这罐壶枣粥好了。”
他伸手一指,让甘蔗把那个陶罐高高举起。
众人面面相觑,开始他们以为,这粥是为了证明武王不是被枣核噎死的;然后又发现,这粥是为了诱发橙宇的湿症,证明他和莫毒商铺的关系;现在唐蒙第三次提起这粥,难道里面还藏着什么名堂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