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食南之徒 马伯庸 10025 字 2024-12-15

过不多时,车队抵达城内客驿。早有接待的奴婢分成两列迎候,手捧美酒丰穗、彩帛鼓吹,把迎宾之礼做了个十足,就连庄助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赵眜本想把庄助送入馆内继续聊,橙宇站出来劝谏说,在宫中还有收尾的仪典要举办。他才悻悻离开,临走前拽着庄助,说过几日请汉使入宫深谈。

唐蒙等到赵眜离去,这才凑过去,把百姓投果之事讲给庄助听。庄助正自得意,听他讲完之后,促狭道:“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想不到在南越也能复见《卫风》之礼啊。这些百姓,莫非也知道唐副使的嗜好?”

唐蒙见他还有心思开玩笑,跺跺脚,强调说这可能是橙宇的下马威。庄助不以为然道:“些许青蝇营营,能成什么事?我跟你说个好消息。适才我与南越王同车谈了一路,你猜如何?他居然也是我父亲的读者。我父亲的很多篇章,他都背诵得出来,而且解得甚当。”

“呃?” 唐蒙像是被枣核噎到。

“没想到啊,这个南越王久慕汉风,对中原礼乐文字很是熟稔,独恨南越能聊这个的人太少。这次见着我了,可算是伯牙之遇子期。” 庄助又是自得,又是兴奋,“我打算多跟他讲讲圣贤道理,趁机劝化,假以时日,赵眜莫说放弃称帝,就是举国内附,也不是不可能。”

庄助说着说着,忍不住挥动手臂,仿佛看到一桩偌大的功勋漂浮在眼前。

唐蒙总觉得庄助这股自信来得有些轻易,不过转念一想,岂不是正好?庄助若能说服南越国主,他就不必去做什么额外的事了。不料庄助一拍他肩膀,乐呵呵道:“唐副使,你尽快着手去办甘蔗的事。届时我在宫中感化赵眜,你在外面调查真相,内外齐攻,大事不足定!”

“其实吧……让吕嘉去查,岂不更加方便?他才是地头蛇啊。” 唐蒙还不死心。

“若这件事交给吕氏查了,汉使的价值何在?”

唐蒙顿时无言,庄助肃然道:“甘蔗这件事,切不可让吕嘉知道,须是汉使独手掌握。你记住,咱们不是来帮吕氏,而是为朝廷争取利益的。”唐蒙只得一脸晦气地拱手拜别。他先回到自己房间,换了一身露臂短衫,踏上一双木屐,这样就和南越人无异了。

正当唐蒙走出馆驿大门时,守在门口的黄同立刻迎上来。

“唐副使要去哪里?”

看来黄同是接了任务,要一直监视两位使者的行动。一个被汉军俘虏过的军官,难以再得到信任,只能干这样的活。

想要查甘叶的事,可不能让这家伙跟着。唐蒙想了想,咧嘴笑起来:“我这不是刚被砸了头嘛,想上街找几个五敛子吃。” 黄同知道唐蒙是个饕餮性情,适才又看到他被五敛子砸中额头,不疑有他,说我带您去吧,这番禺城里我最熟悉。

过不多时,两人来到了一处坊墙底下的小摊棚前。这里说是摊棚,其实就是一辆老牛车。车顶搭起半边遮阳竹篷。车厢里一半堆着青黄颜色的五敛子,一半搁着几个小陶罐,罐口有一堆苍蝇营营绕着。

黄同跟摊主喊了一声,后者从车厢里挑出一个饱满的果子递过去。唐蒙拿在手里翻覆看了几眼,确实是五条边棱聚在中心,可惜它太易腐坏,没法带出岭南,否则送到长安去,甚至能当个祥瑞去献呢。

唐蒙端详了半天,不知该如何下嘴。还是黄同比划了一下,他才学着把其中一条边棱放进嘴里,合齿横咬,一股酸涩的味道直入口中,刺激得唐蒙眉头一耸。

黄同见他神情有异,解释道:“这阵子五敛子刚成熟,味道有些涩。如果唐副使嫌酸,这里有蜜渍的。” 旁边摊主殷勤地挥手赶开苍蝇,从陶罐里捞出一个沾满稠浆的五敛果。

换了是庄助,看到这种情景是绝不肯吃的。唐蒙却丝毫不介意,拿起来咬了一口,不由得大加赞赏。蜜水可以压住果皮涩味,让酸劲柔化成一种回甘,加上汁水丰足,味道颇美。

“啧啧,这么好的东西,可得给庄大使带几个尝尝。” 唐蒙迅速啃完了另外四边,伸手要去罐子里抓。黄同说这点小事,何劳副使动手,让摊主选不就行了?唐蒙摇头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说罢唐蒙俯身去选,先从罐子里掏出五个蜜渍五敛子,又从车厢里拣出十个新鲜的,一古脑递给黄同,还不忘记叮嘱:“庄大使素有洁癖,可千万别掉地上沾了土尘。” 黄同一听,不得不双臂并拢,在胸前勉强怀抱这一大堆果子。。

“行了,应该够吃了,劳烦黄左将你送回驿馆啊,我自己再逛一会儿。”

唐蒙抛下这句话,转身就走。黄同大惊,想要跟上去,却发现自己双臂还被这一堆果子占着——偏偏他又不能扔,这是汉副使亲手挑给汉使的,随手丢弃,恐怕对方会借题发挥。

黄同左右为难,只得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把这些果子一个个放在车厢旁边,又问摊主讨了张芭蕉叶卷好。等到他忙完这一套再抬头,唐蒙人影早不见了。

甩脱了黄同之后,唐蒙三步并两步,赶往甘蔗家中。甘蔗事先讲过自家位置,就在南越王宫的东南角,与宫墙只有一街之隔。番禺城不算太大,他方向感又好,很快就找到了那片区域。

唐蒙本以为靠着宫城的地方,就算不够富丽堂皇,好歹也该秩序井然。没想到赶到地方一看,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杂污的乱象。这一带是全城地势最低的地方,宫城里的污水顺着粗大的陶管排出来,就在这一带散流漫溢,冲出十几条粗细不一的浅褐色沟渠。几十间杂乱的茅草屋,散布在这些污水沟附近,如同河边疯长的野草。在屋顶与水沟之间的上空,还不时升起黑雾——这是水中孳生的蚊虫腾空而起。

唐蒙转了好几圈,才找到甘蔗的住所,那居然不是一栋房子,而是一棵紧贴着宫墙而立的大榕树。

这树枝干粗大,根枝虬结,少说也得有几百年树龄。它有一部分粗枝自垂入地,与主干之间形成一个天然拱顶,拱顶下有一块木板勉强做门,外面摆着十来个坛坛罐罐,还有一个简陋的灶头,灶头旁晾晒着一串长圆形的榕树叶子。

唐蒙唏嘘不已。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居然如野人一样蜗居树洞。别的不说,单是这阴湿卑下的环境,就够折磨人的,更不要说还有蚊虫鼠蛇的滋扰。好在岭南长热无冬,否则真不知她怎么活。

唐蒙站在树下,大声喊甘蔗的名字。那块木板忽被推开,先是几只硕大的老鼠蹿出来,转了几圈消失在树根之间,然后甘蔗从黑漆漆的树洞里走出来。

她见唐蒙如约而至,双眼忽闪了几下,既喜且疑,似乎不相信这个北人居然真来了。她原地愣怔片刻,忽然道:“你等一下!”然后回身钻回拱顶下,再出来时,手里拿出几枚鳞皮红果。

唐蒙走得热了,也不客气,接过去咬了一口,顿觉干涩无比。甘蔗忍不住嘻嘻一笑,说你把皮剥去。唐蒙脸一热,赶紧用手抠开鳞皮,里面出现一团白如凝脂的玉球,放入口中,顿时清香满沁。

“这又是什么奇果?” 唐蒙问。南越怪东西真多,他脑子都要记不过来了。

“这叫离枝。可惜你来得晚了些,上个月成熟的口感还要好。” 甘蔗一边说着,一边坐到木盆前,撩起头发,慢慢择起绰菜。

看得出,她很是紧张,生怕唐蒙变卦,所以连问都不敢问。唐蒙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新的枸酱,什么时候能送来?”

甘蔗择菜的手腕一颤,没吭声,可她细长的脖颈却簌簌抖动着,暴露出了内心波澜。北人既然问起枸酱,说明承诺没变。她甩甩手里的水珠,走到灶台前,指着那一串榕树叶子:“我每次拿到枸酱,都会挂一串叶子在这里,每天挂一片,什么时候挂满六十片,新一批枸酱便会送来了。”

唐蒙本以为她晾晒榕树叶子,是为了治疗跌打淤伤,没想到还有个计时的功能。他数了数,这挂叶子已有五十多片,也就是说再过几天,就会有新枸酱送到了。

唐蒙暗自感慨。甘蔗到底单纯,孰不知已泄露了很多信息。讲“送来枸酱”,而不是“做好枸酱”,说明她自己并不掌握其制法,是有一条不为人知的进货渠道。通过榕树叶子,连供货日期都大致可以猜出来。

如果是个有心人,此刻已经可以甩开甘蔗,把这条渠道搞到手。

好在唐蒙是个懒人,不想额外付出精力去查,索性盘腿坐在树根下,吞下几枚离枝,开始询问起三年前的宫中细节来。

之前在武王祠内,唐蒙已经约略知道当晚情形:先是吕嘉和橙宇联袂来拜访,谈完事就离开了,武王一个人喝粥,意外噎死。但其中很多细节,还不清楚,需要一一酌实。他在番阳县也查过不少案子,深知查案和烹饪很像,都是要从细处入手,一处不对,味道天差地别。

可惜问了一轮下来,唐蒙发现甘蔗完全帮不上忙。她只是个小姑娘,从来没进过南越王宫,对庖厨的运作茫然无知。唐蒙暗自叹了口气,就知道不会这么容易:“你阿姆可在宫中有什么熟人朋友?”

甘蔗歪着脑袋想了片刻,说似乎有一个。

“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