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食南之徒 马伯庸 8534 字 2024-12-15

黄同见两位丞相达成一致,一把揪起甘蔗的头发,要往外拖。甘蔗格外倔强,一边喊着“我阿姆没害死大王!”一边拼命挣扎,踢翻了旁边的竹篓,里面装的绰菜一根根滚落在地上。

唐蒙眼见不能再拖,急忙拦住黄同,大声道:“你们误会了,误会了!是我在山中迷了路,请甘蔗姑娘带路到此,正好赶上南越王驾临,临时让她躲起来,小姑娘没有别的心思!”

橙宇翻翻眼皮,一阵冷笑:“一个罪臣之女,居然勾结汉使,潜藏墓祠,果然是居心叵测!”唐蒙一时又是气恼,又是钦佩。这个橙宇脑子转得真够快,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能瞬间曲解成一桩阴谋,真是天生就吃这碗饭的。

这时一直昏昏欲睡的赵眜睁开眼睛,看向甘蔗:“你的母亲原来是甘阿嬷么?” 甘蔗被黄同压住,只得点了一下头。赵眜顿时喜出望外:“她烹的东西,我一向最喜欢吃,又香又甜,味道可真好。” 说到这里,他忽又情绪低落,语气惆怅:“哎,可惜再也吃不到了。”

赵眜这么开口一问,吕嘉也罢、橙宇也罢,顿时都有些不知所措。南越王如此亲切地对甘蔗谈论她的母亲,那……咱们还杀不杀?一直钳住甘蔗的黄同,不得不把她的双臂松开,后退了一步。

甘蔗揉了揉被扭痛的脖子,牙齿咬在嘴唇上,几乎渗出血来。赵眜忽然注意到她脚下散落的绰菜,眼睛忽然一亮:“这……莫非是睡菜吗?” 甘蔗楞了楞,迟疑答道:“这叫绰菜,只有阿姆才会叫它睡菜。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眜眼神更亮了:“那你吃过她熬的睡菜壶枣粥么?”

“吃过吃过。” 甘蔗没想到全场唯一正常沟通的,居然是国主。

赵眜微微仰起头来:“从前本王每次失眠,甘阿嬷都会熬一釜绰菜壶枣粥,她说这叫睡菜,可以平肝息风,再加上壶枣,可以养心安神。我喝完之后再躺下,必然一觉睡到天亮。”

讲到这里,赵眜神色一黯,“她临死前一天,还给我熬过一釜,唉,那是我最后一次睡了个好觉。之后别人再给我煮羹了,总不是那个味道,也没什么功效……” 他絮絮叨叨地摇动着脑袋,两个黑眼圈格外醒目。

唐蒙反应最快,一扯甘蔗大声道:“愣着做什么?你阿姆不是教了你熬壶枣粥的秘诀吗?还不做给殿下尝尝?”他见甘蔗还傻楞在原地,生怕这耿直丫头说出“不会”二字,急忙又对赵眜一拍胸脯:“这些绰菜刚刚采撷下来,最是新鲜不过。殿下既然要在白云山驻跸一宿,我和她现在就去熬煮,保管您晚上可以喝到睡菜壶枣粥,踏踏实实睡一宿。”

他看出来了,赵眜最关心的,根本不是什么王位帝位,也不是秦土之争,而是睡个好觉。果不其然,赵眜一听,大为欣喜,催促说那你们快去熬来。

唐蒙松了一口气,至少在粥端上来之前,甘蔗暂时没有危险了。他想了想,又向赵眜恭敬一揖:“臣在中原之时,对于睡菜的功效也有耳闻。此物可以治心膈邪热,但须内外兼攻。殿下得先宁心静气,神无浊念,再服用睡菜壶枣粥,方奏全效。”

说完这一段莫名其妙的话,他左手抄起竹篓,右手推搡着甘蔗,一起朝祠堂门口走去。

橙宇眼见两人要走,眉头一拧,忙对南越王道:“大酋,武王赵佗正是吃了睡菜壶枣粥,才出的事,在他的祭仪上喝这个粥,不太吉……”

他还没说完,发现赵眜正深长脖子望向两人的背影,只好硬生生掐断了尾音。南越王长期深受失眠困扰,一直四处搜寻治眠良方。这时他如果站出来阻挠,就算赵眜不迁怒,吕嘉也会伺机煽风点火,何必呢?

这时赵眜挥了挥手:“本王累了,你们尽快去把武王的牌位准备好,把仪程走完吧。” 他说完之后,让仆役抬过来一架竹制滑竿,自己躺上去,闭目揉起了太阳穴。

无论是庄助还是吕、橙两位丞相,都敏锐地注意到,赵眜用的词是“武王牌位”,不是“武帝牌位”。这位自从踏入墓祠后就态度暧昧的南越王,终于表露出了一个明确意见。

看来唐蒙临走前说的那一番话,对赵眜起到了微妙影响。为什么无法安眠?因为无法宁心静气?为什么无法宁心静气?因为神有浊念?浊念从何而来?还不是底下人吵吵嚷嚷,让赵眜心烦意乱么?

率先反应过来的庄助,对赵眜大袖一拜:“臣不揣冒昧,愿为武王神主牌正字。”

他这么说,一来是给个台阶,你们只是写错字而已;二来是顺便嘲讽一下,蛮夷到底不识字。庄助乃是辞赋大家庄忌之子,他提出修改错字,没人能质疑其资格。

橙宇对赵眜的脾性很熟悉,知道这次神主牌非改不可,只得恨恨道:“不劳庄大使费心,我南越自有文士。” 他侧脸唤过随从,过不多时,便搬来另外一副神主牌。庄助仔细观察了一下,这次的牌位写的是“南越武王赵佗之神主位”没错。

这种木牌上的字,都是茜草根混着金粉书写而成,仓促间不可能制备得出来,除非……

“这家伙……早就准备了两幅牌位。” 庄助暗暗冷笑。

对面橙宇虽然一脸激愤,眉宇间倒没什么沮丧之色。看来土人一派对于“武帝”神主牌这事并不执著,能立起来最好,不立起来也无所谓,至少能让大酋看到,他们为先王争“帝号”的忠心。相比之下,吕嘉一心维护汉使的嘴脸,反而暴露出秦人的屁股。以后南越王用人,多少会想起今天的情景——毋宁说,这才是橙宇的真正目的。

当然,庄助也不吃亏。他据理力争,挫败了土人的僭越之举。将来回到长安,这就是一笔可以写入奏报的光彩政绩。算来算去,只有吕嘉吃了亏,损失了一个中车尉的职位,但他涵养极佳,面上不露任何痕迹,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本来众人吵成一团乱麻,结果甘蔗一跳、唐蒙一言,反而把局面给破开了。诸方各自退开几步,垂手而立。赵眜见大家都安静不吵了,这才恹恹地从滑竿上站起来,在两个巫童的吟唱声中,按照仪程继续奉牌,墓祠里一时充满祥和肃穆之气。

赵佗的神主牌被奉立的同时,唐蒙和甘蔗进入了南越王的驻跸营地。

这个营地选在了两峰之间的山坳入口处,依山傍水,清凉而无暑气。南越王每次进山祭祠,都会在这里多停留一日再返回番禺,以示追思不舍之心。

两人来到庖厨位置,里面灶、鬲、甑、釜一应俱全,还有各色酱醢食材,估计都是今天从白云山征调来的。唐蒙环顾四周,一捋袖子:“你把绰菜择一择,我来生火。” 甘蔗瞪着这个胖乎乎的北人,一脸莫名其妙:“你要干嘛?”

唐蒙道:“熬睡菜壶枣粥啊——哎,对了,我都忘了问了,你会熬吧?我可是把牛都吹出去了。”

甘蔗把脸扭向另外一边,语带厌恶:“我不想给他们做,是他们逼死我阿姆的。” 唐蒙叹了口气:“现在两个丞相都要杀你,想要活命,非得把南越王哄高兴不可。我知道你阿姆是冤枉的,但也得先保命不是?”

甘蔗又是一撇嘴:“你一个初来乍到的北人,怎么能知道我阿姆冤枉?拿好听的话哄我罢了。” 唐蒙一窒,这孩子可真会说话。他嘿嘿一笑:“我偏偏就是知道。我一听南越王是被粥里的枣核噎死,就知道你阿姆肯定是被陷害的。”

甘蔗愈加不信:“壶枣睡菜粥是我阿姆的独门手艺,你哪里知道去?还说不是大话。”

唐蒙像是屁股被刺了一矛似的,愤慨道:“你搞清楚,壶枣粥本来就是中原传过来的膳食好吗?” 甘蔗大为疑惑,似是不信。唐蒙气得笑起来,无奈解释道:

“南越王赵佗是真定人,这粥是燕地特产,是他带来南方的。最正宗的做法,是要用甘草与麦粒来熬粥,才有安眠之功效。只因为岭南不产麦子,所以你母亲加以改良,把绰菜换成睡菜而已。”

甘蔗一脸疑惑,仿佛在听一个不可思议的神话。